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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死斗

2026-10-03 23:19:57 作者: 泠音弘上

  孫泰的親衛轉身跑下望台。

  魏軍中路沉寂許久的的鬥艦們很快開始加速,船身兩側的水花從細碎的白沫陡然漲成半人高的浪牆,槳位全開,粗壯的槳杆在水面下整齊地划動,掀起的水聲連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船頭破開波浪,撞角在日光里泛著冷光,如同洪荒巨獸一般朝著趙准旗升起的方向直直地壓過去。

  主力很快撞上了東吳前出的幾艘鬥艦。

  為了從舒縣快速機動進入巢湖,諸葛恪在舒縣臨時徵調了大量船隻。

  這些鬥艦大多是當地水寨的舊船,船齡老船殼薄,撞角也是舊的,有些槳位上的槳手甚至沒有配齊。

  另有一些是新趕製的,為了追求速度,木料沒有干透就上了船台,接縫處的麻絮填得馬虎,龍骨也沒有經過充分的浸泡和加固。

  整支船隊從遠處看陣型齊整、旗幟鮮明,像一支能打硬仗的主力艦隊。但走近了就能看出破綻:

  新舊船殼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船吃水線高得離譜,一看就是艙底根本沒壓艙物,船身輕飄飄的,經不起衝撞。

  諸葛恪側翼這些舊船的船殼在魏軍合肥水師的重型鬥艦面前根本吃不住勁,正面防線幾乎是瞬間就被貫穿了。

  魏軍戰船的撞角毫不留情的捅進離得最近的一艘東吳鬥艦的船殼,木料碎裂的聲響從湖面上炸開,尖銳而沉悶。

  碎木像一場密集的雹子,從撞擊點飛濺而出,打在周圍幾艘船的外舷上,噼啪作響。

  撞角水平滑動,整排木板被撕開,帶著無數斷裂的槳杆從槳位上飛出來,在空中翻了兩圈,一起砸在甲板上,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沉悶撞擊聲。

  那船很快失去了平衡,船身朝一側猛地歪過去,湖水快速地從破口裡灌入,船尾漸漸沉入水中,船頭高翹起來,甲板上的人一個接一個順著傾斜的甲板往湖裡滑。

  有人試圖抓住船舷上的纜繩樁,但船身翻覆得太快,纜繩樁從手裡脫了出去,整個人順著濕滑的甲板面滑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然後是第二艘。第三艘。

  孫泰的中軍撞角像一把鐵錘,把東吳前出的老舊鬥艦一艘接一艘地撞碎。

  碎木漂滿了湖面,大大小小的木塊擠在一起,隨著波浪起伏碰撞。

  「救救我!」

  「快拉我上去啊!」

  「槳!把槳伸過來啊!」

  水面上全是撲騰的人影。

  有人抱著一塊斷裂的船板浮在水上,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被湖水嗆得咳不出來。

  他咳得整張臉漲成了紫紅色,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水灌進氣管的咳嗆聲。

  他好不容易掙扎著又把頭露出水面,可剛吸了一口氣,背後的船已經開始傾斜,陰影壓下來,把他重新按進水裡。

  他最後從水面上伸出來的手攥緊了拳頭,然後那隻手也跟著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一串渾濁的氣泡。

  有人伸手去抓船舷上垂下來的纜繩,手指剛碰到繩頭,船身又往下沉了一截,纜繩從他手裡滑出去,繩頭的麻纖維在他掌心刮出一道血痕,他整個人被船身下沉帶起的水渦卷進去,再也沒浮上來。

  水渦轉了兩圈就平了,湖面重新合攏,只剩下一塊正在下沉的碎木板在上面打著轉。

  旁邊東吳走舸上計程車卒探出槳柄,儘可能快的把水裡的人拽上來。

  槳柄遞到溺水者面前的時候,那些人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死死攥住,被拉上船舷時整個人癱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珠還在不停地轉,似乎還沒從剛才溺水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走舸的甲板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不少渾身濕透的傷兵了,有的在往外吐湖水,吐出來的水裡帶著淡黃色的膽汁,有的趴在船舷上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牙關磕得嗒嗒響,有人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絕望地望著天上被黑煙遮住的日光。

  黑煙從沉船的方向飄過來,在日光前面緩緩移動,把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地掃過那些蒼白的面孔。

  有人躺著躺著忽然抽搐起來,手腳僵硬地繃直,嘴裡吐出白沫,旁邊的人趕緊按住他的肩膀,但手按上去的時候那人的身體已經軟了下來,眼睛還睜著,日光被黑煙遮住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散開了。

  孫泰站在望台上,看著東吳那幾艘老舊鬥艦在自己的撞角前一艘接一艘地傾斜下沉。

  碎裂的船板在湖面上漂浮著,兩隻水鳥從邊上的蘆葦盪里飛過來,繞了兩圈之後又落回水面,站在一塊漂浮的木板上,歪著頭看湖面上掙扎的人。

  孫泰好像看明白了。

  「呂據」的船隊裡有好船,也有充數的老舊鬥艦。有些船的木殼薄得像紙,第一下撞擊之後就徹底散了架。

  對方這個陣型擺得好看,但底子是虛的。

  果然,他就知道對方這小子沒啥本事,原來是狐假虎威罷了。

  孫泰把刀往南一指,對方的中軍旗還在遠處穩穩地豎著,旗面在風裡展開,自己得加速衝擊對方中軍,剛才這一下肯定讓這個小子下破膽了,只要再逼一把,對方甚至可能徹底崩潰!

  「繼續往前壓!直衝他們的中軍!」他下令道。

  身旁的親衛剛要轉身,孫泰又叫住了他。

  「等等。告訴前隊,不必戀戰。撞碎一艘就繼續往前,不要停在這些沉船邊上浪費時間。這些老舊鬥艦撐不了多久,自己會沉。不必搭板登船清理殘兵,直接繞過去,給我去撞下一艘。」

  「諾!」

  親衛應了一聲,轉身朝桅杆跑去。

  旗語飛快的從桅杆頂上打出去。

  魏軍前隊的鬥艦開始調整方向,船頭隨著舵柄的轉動緩緩偏轉,船舷側面的水花從直線變成了一道弧線,撞角從碎裂的船殼裡拔出來,退出的時候帶出一股渾濁的湖水,裡面混著碎木屑和暗紅色的血絲,船頭劃出一道弧線,它們不再跟那些正在下沉的東吳鬥艦糾纏,繞過又朝下一艘狠狠撞過去了。

  南面,諸葛恪也站在望台上,手扶著欄杆,望著北面湖面上正在發生變化的局勢。

  他皺起了眉頭,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他沒想到孫泰會往前壓。按照諸葛恪事先的推演,孫泰在兩翼被切斷、中路遭受第一波撞擊之後,應該會快速往北收縮,退回施水港的方向。

  那樣他就可以讓走舸繼續從側面包抄,吃掉魏軍前出的兩翼,至少打一個小勝仗,等朱桓的船隊從側面壓過來,就能把孫泰的全部殘師封在施水港里。

  但孫泰並沒有退。

  趙準的旗一升起來,他把中軍全部壓上來了,像一個攥緊的拳頭,正對著陳表的方向砸過來。這個變數打亂了他所有的推演。他手邊的輿圖上,那條用炭筆畫的、本該是孫泰撤退路線的箭頭現在看起來有些刺眼。

  「拿圖來。」

  諸葛恪頭也不回地伸出手。

  親衛把圖遞到他手裡。

  他攤圖在望台欄杆上,風把圖的一角吹得捲起來,他用左手壓住,指尖沿著巢湖的水道比劃著名,從自己的中軍位置劃到孫泰正在前壓的中軍位置,然後他點了點陳表前出的位置。

  變故來的太快了,諸葛恪閉上了眼睛,他在腦子裡把孫泰中軍前壓的速度和角度重演了一遍,突然猛地睜開眼。

  現在陳表沖得顯然太靠前了,跟自己後面的鬥艦之間空檔太大,得快點收回來。

  一旦讓孫泰這隻瘋狗插進來,東吳的陣型就會被從中間撕開。

  他把輿圖合上,抬起頭:

  「傳令陳表徐徐後撤。他沖得太靠前了,再不走會被包住。讓側面剩下的鬥艦往我們中軍靠攏,列陣防守。前出的走舸全部往後收,讓出航道,我要調中軍去跟孫泰打白刃戰!」

  他停了片刻,手指在合攏的輿圖封面上又敲了兩下:

  「對了,讓縱火快船從側翼繞回來吧,我們直接火燒孫泰。魏軍的中軍全壓在正面,側翼空出來了。可以用火船去打亂他的節奏。」

  ……………………………

  被撞歪的魏軍鬥艦甲板上,趙准正一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山越兵。

  刀刃從對方的肩頸之間切進去,卡了一下,他擰了一下刀柄才拔出來,刀尖帶出一蓬血。

  血珠濺在他臉頰上,是溫熱的,他抬起手腕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口立刻洇開一片暗紅。

  他聽見身後傳來鼓聲,密集而沉悶,像心跳一樣一錘一錘地砸在湖面上。

  趙准忙回頭看了一眼,透過黑煙,看見了魏軍高大鬥艦正影影綽綽的往自己這邊開來,撞角把東吳外圍前出的老舊鬥艦一艘接一艘地撞碎。


  「孫將軍來接我們了!」

  趙准大喜,他把刀舉起來,刀尖指著北面,朝甲板上還在拼殺的魏軍士卒叫道。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似乎都帶著些激動的顫音:

  「孫將軍的中軍壓上來了!都給老子撐住!把吳狗推回去!」

  魏軍士卒回頭看見自己中軍的戰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推了一把原本已經有些發軟的膝蓋重新繃直了,垂下去的盾牌又抬了起來。

  「殺吳狗!」

  一個蹲在盾牌後面的老兵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把盾牌重新頂上去。

  一個傷了腿的戈兵撐著戈杆站起來,戈尖對著對面東吳的盾陣,站不穩,但他站起來了。

  戈杆在他手裡微微發抖,但他把戈尖端平了,對準了對面盾牌之間的一條縫隙,果斷出擊,慘叫聲頓時從東吳兵盾牌後面傳開了。

  另一邊,陳表的臉色並不好看,他刀橫在身前,刀刃上全是缺口。

  魏軍突然往前壓了,自己這邊的盾兵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把刀往甲板上一插,朝身後的弩手吼道:「弩手快壓上啊!別讓他們推過來!」

  弩手們從船舷後面探出身子,弩機架在盾牌邊緣,箭矢往魏軍方向潑過去。

  箭矢離弦的聲音嗖嗖地響成一片,有的釘在魏軍的盾面上,有的從盾牌上方飛過去落在後面的甲板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震顫。

  一個正在往前推盾牌的魏軍士卒被弩箭射中了肩膀,悶哼了一聲,左手垂了下去,但右手還撐著盾牌的內側把手。他身後的戈兵半蹲著從後面擠上來的,肩膀頂著前一個人的腰,把那個中了箭計程車卒夾在中間,三人成一排,硬是把盾牆重新攏齊了。

  「該死,這些魏人瘋了!」

  陳表咬咬牙,推開擋在前面的盾兵,親自帶人頂了上去。

  …………………………

  遠處,諸葛恪的中軍鬥艦群也逼近了,他眺望著遠處的戰況,緩緩開口道:

  「擂鼓。」

  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爆發連續的急促鼓點,一下接一下,越來越快。鼓手赤著上身,胳膊上的肌肉繃得鼓起來,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淌,在鼓架下面的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中軍鬥艦上的山越兵把搭板抬上船舷,踏板準備好。

  諸葛恪拔出了長刀,刀刃停在半空,然後他目光炯炯的盯著對面的魏軍船隻,刀刃猛地往下一劈:

  「全力破敵!言退者,斬!」

  東吳的中軍鬥艦們船速在最後的二十丈距離里提到了極致。

  船頭犁開湖面的水浪濺到半空,水珠在日光里閃著亮晶晶的光。

  兩軍的重型鬥艦頓時在湖面上迎頭撞上。

  撞擊的那一刻,湖面上的風好像都頓了一拍。木板和木板擠壓的聲音又長又悶,像是整艘船從船頭到船尾都在呻吟,兩艘船的船身同時猛地一頓,甲板上站著計程車卒全部往前一栽。

  有人額頭撞在船舷上磕出一道血口子,有人被甩出去摔在槳架上。

  兩艘船互相卡住了,像兩隻角牴在一起的公羊誰也退不了。

  「搭板!」

  諸葛恪站在望台上,把手往對面一指。

  「嘿吆嘿吆……」

  山越兵喊著號子,把沉重本搭板抬起來,往對面魏軍船舷上丟去,鐵鉤卡住船舷邊緣,木板咚的一聲砸在對面甲板上。

  「殺!」

  盾兵們沖了過去,戈兵緊跟其後,戈尖從盾牌側面捅出去。第一個衝上去的山越兵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倒,盾牌從他手裡脫出去滑到了對面魏軍的腳邊,他還沒爬起來就被一戈捅翻了。

  後面的山越兵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往前沖,戈兵緊跟其後,戈尖從盾牌側面捅出去扎進對面魏軍步卒的肋下。

  魏軍船舷邊站著的步卒被撞翻了幾個,但邊上的立刻補上來,有一個魏軍甲士盾牌被砍裂了,他扔了盾牌,一隻手攥著戈杆,一隻手攥著對方的戈杆,往前撲,拉著對方一起翻進湖裡。

  兩排人在甲板上推來推去,盾牌擠著盾牌,戈尖互相勾住,弩箭在雙方船舷內側飛來飛去,釘在對面桅杆上。搭板下面的湖水被兩船擠壓得翻湧起來,白沫在水面上打轉,夾著碎木和斷箭,一圈一圈地盪開。


  諸葛恪在望台上直起身。

  正面已經咬住了,魏軍的中軍被他的主力鬥艦頂在湖心,雙方在搭板上推來推去,誰也壓不倒誰。

  現在就看側翼了。

  他轉頭朝北面望了一眼,湖面上,縱火快船的火把正在黑煙里時明時滅,像一隻只在濃霧裡眨動的眼睛。

  這些快船都是自己精挑細選的,船身細長,吃水淺,速度極快。

  此刻船尾的水線拖出一道狹長的白痕,幾乎不像是船在走,倒像是貼著水面在飛。

  它們已經從側翼繞過去了,正在往孫泰船隊的後方快速斜插。

  「向快船隊打旗語。」

  諸葛恪望著快船,它們已經插進孫泰側翼和湖岸之間的那條窄水道里,水道兩側的蘆葦被船身擦過,倒伏了一大片,葉子折斷的聲音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不用管正面了,直接沖孫泰後隊。他的中軍全壓在正面,後隊的鬥艦沒有快船掩護,讓火船從背風面貼上去,先燒帆索,再燒甲板。等把孫泰的後隊攪亂,正面的壓力就小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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