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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義士

2026-10-03 23:20:02 作者: 泠音弘上

  巢湖上的煙已經分不清是哪條船燒出來的了。風推著黑煙往南涌,一層疊一層,貼著水皮翻湧。

  日光被煙塵遮得昏昏沉沉,在水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

  碎木、燒焦的帆布殘片漂得到處都是,有半隻靴子漂在水面上,靴口朝上,裡面灌滿了水,正隨著波浪一顛一顛地往前浮。

  從高處往下看,整片湖面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渾水。

  煙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條窄窄的影子快速從黑煙里鑽出來,船身在湖面上劃出一道弧線,繞過一片正在燃燒的殘骸,又鑽進另一團煙里。

  片刻之後,它又從煙的另一側鑽出來,身後跟著第二條、第三條……

  吳軍的縱火快船到了。

  快的快慢的慢,第二條船的槳手明顯更年輕,彎腰划槳的幅度比前面的船更大,船頭在浪里點得忽高忽低。第三條船稍微偏後一些,船頭站著一個壯實的身影,手裡攥著一根燃著的火把,火把在風裡斜著向後飄,火星在船尾劃出一道斷斷續續的弧線。

  它們在魏軍後隊的鬥艦之間來回穿梭,開始嘗試點燃魏軍戰船,有的從兩條鬥艦之間的窄縫裡擠過去,有的貼著一艘正在燃燒的船尾繞了半圈又鑽出來。黑煙在它們身後合攏,火光在它們船頭明滅,像一群在渾水裡找路的魚。

  魏軍鬥艦上的弩手很快就從高處發現了他們。

  箭矢擦著快船的帆布篷頂飛過去,扎在船尾的水面上,噗的一聲,水花濺起來半尺高,然後被船身甩在身後。

  但是隨著他們靠近魏軍,箭矢開始變得更快更密,快船上的一些火兵還沒來得及把陶罐舉過頭頂,就被釘穿了肩膀。

  那個火兵慘叫了一聲,陶罐從他手裡脫出去,砸在船舷上摔碎了,裡面的油潑了一船板。

  第二條船衝到一半,船頭被魏軍鬥艦的槳位里伸出來的長戈捅翻了火盆,火星潑了船上人一臉,船身一歪,火兵掉進湖裡,火把在水面上嗤地滅了。

  第三條船勉強貼到了魏軍鬥艦的船尾,陶罐剛甩上去,船上的弩手就集中火力,弩箭從三四個方向同時射過來,箭頭釘在船板上像釘釘子一樣篤篤篤地響,船側的木板上一瞬間插滿了箭杆,像一隻刺蝟一樣。

  船沉了,火罐在魏軍甲板上砸碎了,但火把沒跟上,火星濺了幾下就滅了。

  吳軍連著沖了三次,魏軍沒有一條船能大範圍燒起來,倒是又死了不少弟兄。

  剩下的快船隊員們開始猶豫了。槳手們趴在船舷上往回看,火把光在他們臉上跳來跳去,把一張張帶著汗水和菸灰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沒有人下令撤退,但也沒有人再往前沖了。

  快船在水面上散開著,順著水流來回穿梭,偶爾有一條往魏軍船隊的方向偏了偏,又立刻縮了回來。

  丹陽老兵田大拐蹲在第四條船上,他沒有往後看。

  他把火把往船舷邊的水盆里蘸了一下,把火把頭上燒焦的黑殼浸掉了,火星濺在水面上,嗤的一聲就滅了。

  他盯著那根火把看了兩息,然後把火把在手裡轉了一圈,試了試重量:

  「都看見了吧。直著沖是沖不過去的。他們的弩手全在船舷邊上蹲著,等著我們去送死。」

  

  他朝身後蹲著的兩個年輕槳手努了努下巴,脖子上的舊疤跟著繃緊了一下。

  船上的兩個槳手都是他的徒弟,一個叫阿果,一個叫水生,都很年輕。

  阿果的肩膀上纏著一條從戰袍上撕下來的布條,血從布條里滲出來,把灰白色的布料染成了暗紅色。

  水生臉上則被火星燙了個泡,在左臉頰上,他不時用舌頭去舔一下,舔一下疼一下,但他還是在舔。

  兩個人蹲在槳位上,看著前面散開又縮回來的快船,看那些面面相覷不敢上前的槳手們,沒有說話。

  「丁七死了。」

  阿果忽然開口。

  「我看見他掉下去的。」

  水生又舔了一下臉上的泡,「箭射在喉嚨上,他連叫都沒叫一聲。丁三也死了。前頭那條船上的人全死了,船都沉了。」

  旁邊一條快船靠過來,船上的火兵朝田大拐喊了一聲:

  「老田!沖不過去的!他們的弩手太多了!等後面的船跟上來再一起沖!」


  田大拐沒有理他。

  他把火把往阿果手裡一塞,轉過身,蹲在船舷邊,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刀尖在船舷上劃了一道線。

  那道線從自己的船頭劃到前面那條正在冒煙的魏軍鬥艦船尾,然後往左偏了半寸。

  他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插回腰間。

  「直著沖不行,就繞唄。從那條著火的船後面繞過去,貼到它船尾底下。船尾是弩手的死角,他們探不出頭來。」

  他把手指往西邊那條有一處正在燃燒的魏軍鬥艦一指。

  那艘船是之前差點被丁七點著的,帆索燒了一半,船尾現在還在冒煙。

  「剛丁七沒點透。咱們補上去,把它帆索燒乾淨。」

  阿果點點頭,把槳柄攥得更緊了。水生也沒有說話,他又舔了一下臉上的泡,然後把火把重新舉起來。

  旁邊那條快船上的火兵又喊了一聲:「老田!別逞能!等後面的船——」

  「等什麼等!」

  田大拐忽然站起來,轉過身朝那條船吼了一聲。

  他臉上那道舊疤在日光里泛著暗紅色,脖子上的筋暴起來,

  「丁七死了!丁三也死了!這些弟兄們就白死了?你們不去,我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喘了兩口氣,胸口起起伏伏的:「我們更不能辜負諸葛將軍的軍令!」

  阿果把槳柄攥緊,抬頭看了田大拐一眼。

  「是咧,田伯,我家裡那二畝坡地還是將軍年前讓人送了糧食的,說是借我的,不用還。我娘就是靠著那袋糧食熬過了冬天。我這條命是將軍給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忽然笑了,笑得很淺,嘴角只往上揚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不太好意思笑出來。

  水生把火把舉起來,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燙泡,擦破了,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我家也是。去年冬天雪封了山,將軍派人挨家挨戶送糧。」

  水泡破了之后里面的液體順著臉頰淌下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沒有諸葛將軍,我妹妹早餓死了。」

  田大拐低頭,目光在兩個年輕的徒弟臉上各自停了一停。

  是啊,

  他自己家裡那幾畝薄田也是諸葛恪派人送了糧食,才沒讓一家老小餓死在丹陽山地里。他想起送糧那天,家裡的婆娘站在籬笆門口往外張望,孩子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那個畫面從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就過去了。

  田大拐把火把從水生手裡接過來,在船舷邊的水盆里又蘸了一下,火把頭上冒起一縷細細的白煙。

  「你們都記著將軍的好,那就別讓將軍的船被撞沉了。沖。」

  他這聲「沖」說得不響,也不重,跟剛才吼那一嗓子完全不像同一個人說的。但阿果和水生都在聽見這個字的同一瞬間把槳葉插進了水裡。

  三人的快船從散開的船隊裡駛出去,朝著西邊那條正在冒煙的魏軍鬥艦直直地衝過去。浪花翻起來又落下去,落在船尾的甲板上,濺濕了后座水生捲起褲腳露出來的小腿。

  「老田!」

  後面有人喊了一聲,又喊了一聲,然後槳聲蓋過了喊聲。

  田大拐沒有回頭,他蹲在船頭,一隻手攥著火把,另一隻手按在陶罐封口的蠟上,兩隻眼睛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魏軍船尾。

  快船從背風面貼到了那艘鬥艦的船尾下方,船尾槳位里,一個魏軍的槳手正探頭往下看。他眼睛先是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是同伴還是敵人,然後他的嘴張開了,想要喊什麼。

  田大拐抬起頭,正對上那個魏軍槳手的目光。

  對方眼睛裡映著自己的火把光,那點亮光在那個魏軍槳手的瞳孔里跳動著。

  「去你丫的。」

  他把火把往陶罐封口上一按,蠟封融了,他把陶罐甩上去,砸在那人的肩膀上。浸過油的麻布從他肩頭炸開,火把緊跟著飛過去。

  「啊!」

  那個魏軍槳手整個人被火焰裹住了,慘叫著從槳位上翻下來,一頭栽進湖裡。

  他栽下去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火,入水的那一瞬間水面上嗤地升起來一團白汽,然後他的人沉下去了,火在水面下滅了,只剩下一片油花浮上來,在日光下泛著五彩斑斕的光。


  火焰順著帆索往上爬,像一條紅的蛇在盤旋著上升,把桅杆裹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斷裂的繩頭帶著火往下掉,落在甲板上又點燃了新一片。

  「燒起來了!」

  水生喊了一聲。他喊完這一聲之後嘴巴沒有合上,還在張著,像是要喊第二聲但忘了詞。他看著那根火柱越燒越高,眼眶有點發酸,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滾回來,划船!繞到它另一側船舷!再補一個!」田大拐吼道。

  快船貼著魏軍鬥艦的船舷繞到另一側。

  田大拐把第二隻陶罐砸在船舷內側的甲板上,火焰從甲板上翻起來,呼地一聲,躥起來半人高,漸漸和船尾的火連成了一片。

  黑煙沖天,帆索被燒斷了,桅杆頂上那面黑底白紋的曹魏戰旗從半空中掉下來,捲曲著消失在黑煙里。

  阿果回頭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臉上的汗珠子順著弧線滑下來一顆,掛在嘴角旁邊,亮晶晶的。

  「兩艘!田伯,兩艘——」

  一支弩箭突然從上面釘下來,正中他的後頸。

  箭尖從他喉嚨前面穿出來,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磕在船舷上,不動了。

  「阿果!」

  水生伸手去拉他,手指剛碰到他的衣領,第二支弩箭釘穿了水生的肩膀。

  他慘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槳架上。血從他肩膀上的箭孔里往外涌,順著槳柄往下淌。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在船舷上抓了兩下,第三支弩箭釘進了他的胸口。他的手從船舷上滑下去,歪在槳位上,連喊都沒喊出來,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嗬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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