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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進擊

2026-10-03 23:20:05 作者: 泠音弘上

  田大拐聽見身後的聲音,他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沒有回頭。

  他蹲在船頭,把最後一隻陶罐抱在懷裡。

  快船上的槳手都死了,船身開始在水面上打轉,像一隻正在失去力氣的陀螺。

  魏軍的弩手已經注意到他了,弩箭從上面潑下來,釘在船舷上,釘在槳架上,釘在他腳邊的甲板上……

  箭矢釘進木頭的聲音密得像下雨,噠噠噠噠噠,把整條船的甲板面扎滿了箭杆。

  他低著頭,把陶罐封口的蠟一點一點摳掉。他的指甲縫裡嵌滿了蠟屑,指甲邊沿被蠟片割破了,滲出血珠,但他沒有停,把最後一塊蠟片也從封口上撕下來了。

  一支弩箭釘進了他的大腿。他悶哼了一聲,膝蓋一彎,單膝跪在船舷上。

  第二支弩箭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劃掉了他半隻耳朵。血流進他的領口裡,他沒有擦。

  第三支弩箭釘進了他的後背,箭頭從肋骨之間的縫隙里鑽進去,他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撞在船頭的木板上。

  陶罐從他懷裡滾出去,在船舷邊轉了一圈,停住了。

  他把手伸出去,把陶罐撈回來,重新抱在懷裡。

  他撐著船舷站起來,左腿已經使不上力了,整個人靠在船舷上,把火把從船頭的水盆里撿起來。

  火把頭上還亮著,紅彤彤的炭火在湖風裡明滅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他把陶罐舉過頭頂,對準頭頂上那艘魏軍鬥艦的帆索,用力往上一甩。

  陶罐砸在帆索上,浸過油的麻布在桅杆頂端炸開,他把火把也甩了上去。

  帆索開始燒起來了,火焰順著桅杆往下爬,把整根桅杆裹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

  

  火星被湖風吹得漫天飛舞,落在旁邊另一艘魏軍鬥艦的甲板上,把堆在船舷邊的纜繩點燃了。

  田大拐站在船頭,看著火焰從帆索往桅杆頂端爬。

  他身上已經插著四支弩箭,血從箭孔里往外淌,把腳下的甲板染得通紅。

  他的左腿已經站不住了,整個人靠著船舷往下滑。

  船底裂了一道口子,水正從口子裡往船艙里灌。是剛才被魏軍的撞角擦到的。

  水已經淹到了他的小腿,淹到了他的腰。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最後一截浸過油的麻繩,在火把頭上點著了,然後用力往船頭的陶罐堆里一扔。

  陶罐堆里還有兩隻沒來得及扔的陶罐,封口的蠟被麻繩上的火苗烤化了。

  火焰從船頭炸開,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

  他沒有叫。

  火焰照亮了他那張被血和菸灰糊滿了的臉,田大拐眯了一下眼睛,像被火光照得有點晃眼。

  然後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有力氣把笑從臉上推出來了。

  他站在火里,把快船的船頭對準旁邊另一艘魏軍鬥艦的船尾。

  快船歪歪扭扭地衝過去,船頭撞上了魏軍鬥艦的槳位。

  火焰從快船的船頭躥上了魏軍鬥艦的船尾,把槳位里的槳手吞沒了。火焰順著槳位的縫隙鑽進了船艙,從一條船跳到另一條船,黑煙貼著水皮往北涌。

  田大拐的快船燒成了一團火球。火球撞上魏軍鬥艦的船尾,船身碎成了幾塊,燃燒的木板散在湖面上,被水波推著往魏軍船隊的方向漂。

  其中一塊帶著火焰的船板漂到了旁邊另一艘魏軍鬥艦的槳位下方,槳位里正在划槳的槳手低頭看見火光從腳下躥上來,還沒來得及喊,火焰就順著槳位里的麻絮燒了上去。

  第三艘魏軍鬥艦的船尾也燒起來了。

  後隊的火勢開始蔓延。三艘鬥艦同時燃燒,火焰從船尾往船頭爬,黑煙滾滾沖天。

  火星被湖風吹得漫天飛舞,落在旁邊鬥艦的甲板上,把堆在船舷邊的纜繩、帆布、備用的槳杆全都點燃了。

  那火勢像一條活的蛇,從一條船跳到另一條船,遇到什麼燒什麼。

  魏軍後隊的鬥艦上,士卒們也開始慌了。

  「火!火!後面的船全燒起來了!」

  「那些小船又來了!又來了!」

  「弩手呢?弩手在哪兒?射死他們啊!」


  「來不及了!火已經燒到船尾了!」

  「快跑!往旁邊船上跑!」

  艙口擠滿了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像從地底下湧出來的螞蟻。

  魏軍開始從從槳位里爬出來,往船舷邊跑。有人提著水桶往船尾沖,跑到一半被火焰逼了回來,水桶脫手掉在地上,水潑了一甲板。

  一堆備用的槳杆燒起來,發出了竹節爆裂的噼啪聲,槳杆一根一根地倒下來,橫在甲板上,把路堵死了。

  有人從甲板那頭跑過來,被一根燒斷的槳杆攔住了去路,他往左跳了一下,左腿踩在另一根燃著的槳杆上,靴底燙穿了,他慘叫一聲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把火壓滅了,但腳底板已經燙爛了。

  有個年輕士卒趴在船舷上,望著船尾越燒越旺的火焰,嘴巴張著,眼淚從眼眶裡往外滾。他不是怕死,他是覺得太冤了。

  好不容易從港里出來打一仗,被小船燒死在自家甲板上,這算什麼事。

  後隊的混亂很快開始往前隊蔓延。

  孫泰中軍的鬥艦上,站在船舷邊計程車卒也在回頭張望。

  有人指著後面沖天而起的黑煙,有人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讓他往後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後面燒成這樣,咱們還往前沖?」

  「要是火漂過來怎麼辦?」

  「孫將軍怎麼還不下令——」

  「閉嘴。」站在望台下面的親衛轉過頭來,掃了一眼甲板上議論計程車卒。

  「將軍在上面看著。誰再亂說話,軍法處置。」

  甲板上的議論聲壓下去了,但士卒們還在回頭看。黑煙越來越濃,已經遮住了半邊湖面。

  孫泰站在望台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後隊的三艘鬥艦正在燃燒,火勢還在往第四艘蔓延。

  他把刀從刀鞘里拔出來,甲板上計程車卒都抬起頭來看他。

  刀身反著日光,白亮亮的,晃了甲板上好幾個士卒的眼睛。

  「看什麼看?看前面。」

  孫泰的目光炯炯:

  「後面燒起來的是船,不是人。合肥水師不缺這三條船。」

  他把刀往南一指,

  「你們要看的是那邊。東吳的中軍就在前面,撞開他們,這一仗就贏了。都給我把頭轉回來,各就各位。槳手划槳,弩手上弦,盾兵舉盾。誰再看後面,就自己跳下去,換一個不看後面的人上來。」

  甲板上計程車卒把頭轉回來了。有人在盾牌後面低聲說了一句「將軍說了算」,有人把槳柄重新攥緊。

  槳葉翻入水中,船身重新開始加速。

  槳手們彎下去的腰更低了,肩膀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船頭劈開波浪的聲音重新響亮起來,嘩啦——嘩啦——嘩啦——,一下一下的,節奏分明,把遠處傳來的火焰燃燒聲和喊叫聲都蓋過去了。

  孫泰偏過頭,朝身旁的親衛交代了一句:

  「傳令後隊。著火的船全部棄掉,人撤到旁邊的走舸上。走舸讓開水道,繞到側翼去,不要擋在中軍前面了。

  讓走舸去撈落水的人,撈完之後送到施水港去。其餘鬥艦不要停,繼續往前壓。」

  「諾!」

  親衛應了一聲,轉身朝桅杆跑去。旗語從桅杆頂上打出去,一道接一道地傳到後隊。

  後隊的快船開始往兩側散開,給中軍主力讓出水道。

  通道正對著南面,風從通道里灌過來,把通道內的黑煙吹散了一些,露出了一線湖水和南面東吳中軍的旗影。

  正在燃燒的三艘鬥艦被旁邊的船用槳柄推開,船身緩緩往兩側漂去,在湖面上拖著三道長長的黑煙,像三根正在燃燒的蠟燭。

  走舸從側翼繞過來,伸下槳柄,開始把水面上撲騰的落水士卒一個接一個地拽上來。

  魏軍中軍的其餘鬥艦沒有停。它們繞開了那三條正在燃燒的船,繼續往南壓。

  孫泰把刀收回刀鞘里,轉過身,面朝南面。

  空氣里混著焦油、燒焦的麻繩和肉皮炙烤的腥氣,幾種氣味被熱氣蒸騰著攪在一起,吸進肺裡帶著灼燙的顆粒感。

  諸葛恪的旗艦就在七八百步外,他幾乎能看見對面甲板上那個站在船舷邊的年輕身影。

  「全速前進!」他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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