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際線正在燒起來。從水面上竄起來的火,一團一團地舔著暮色,把半邊天烤成暗橘色和焦褐色交織的紋路。黑煙從火舌底下翻湧而出,起初還成柱,升到半空就被晚風撕碎了。
那風裹著焦糊和桐油燒過的氣味,還有一絲更刺鼻的東西——許是燒著的皮肉和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魏軍就從那片火光底下而來。
重型鬥艦排成兩列縱隊,鐵灰色的艦首如同兩排移動的城牆,船身在湖面上碾出深邃的水痕,彷佛要把整片湖水都犁成兩半。這支艦隊正在收緊它的包圍圈,南面是鉗口,北是柄端,而東吳陣型就像一塊被緩緩擠壓的鐵塊,邊緣被撞碎的老舊鬥艦殘骸正散在兩側,碎木和斷裂的槳葉漂得到處都是。
魏軍的船繞開燃燒的殘骸和正在下沉的破船,繼續直直往南壓,橘色的光在它們的甲板上跳一下,又很快被煙重新捂住了。
自己又一次失算了。
諸葛恪站在甲板上看著北面那道正在逼近的孫泰船隊,握緊了拳頭。
對方的水師,旗幟正在視線里越來越大,旗面上的白色紋路在煙塵里已經忽隱忽現了。孫泰棄掉了那三艘燒起來的鬥艦,儘管北面火還在燒,但魏軍船隊沒有因為縱火快船回頭。
「恪兒你明白的是字,不是事」。
諸葛恪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那是兒時,自己剛讀完《孫子兵法》中的九地篇,興沖沖地去找父親談論自己的心得,說用兵之道貴在出其不意,以快打慢。父親只是從案上拿起一卷《左傳》,翻到城濮之戰那一段讓他重讀。
父親指著晉文公退避三舍那段說,你看,有時候退才是進,先讓自己站穩了再伸手,比急著去夠夠不著的東西要穩妥得多。他不耐煩地合上書卷說這些道理他早就明白了。
父親看了他一眼,說「恪兒你明白的是字,不是事」。
後來父親又提過幾次,有時候是聊《六韜》中關於「勿以軍眾而輕敵」的句子,有時候是談韓信背水之戰前其實已經算準了所有退路才敢冒險。
每次父親說完,末了總會加一句:「恪兒,你比他們都聰明,但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覺得自己不會犯錯。」
諸葛恪當時覺得父親囉嗦,現在這些句子一句一句地浮上來,像一根根針扎在腦子裡。
諸葛恪深吸了一口氣,湖風灌進肺里,風是涼的,帶著煙塵的焦糊味。他抬起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額發,手指碰到鬢角時感覺到一點黏膩的潮意,大概是汗,也可能是晨霧凝在皮膚上的水汽。
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攥緊了,他幾乎聽見了自己指骨摩擦的聲音,但那聲音很快被槳聲吞沒了。
他今年二十四歲,第一次獨自指揮一場水戰,而對手到底是一個水師都督。
他把對手想的太簡單了
「孫泰,合肥水師都督,蔡瑁和毛玠的徒弟,果然有點意思。」
諸葛恪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一點疲憊,他把刀從刀鞘里拔出來,刀刃出鞘的聲音被周圍的廝殺聲蓋住了,但他能感覺到金屬摩擦刀口時那種細微的震顫傳遍了整條手臂。他轉過身朝甲板上的戰場走去。
甲板上剛剛經歷了一輪拼殺,魏軍的搭板被暫時推了回去,湖面上飄著幾具落水的魏軍甲士的屍體,正在下沉的搭板殘骸還卡在船舷邊緣冒著細煙。
山越兵們趁著這個間隙在喘氣。最前面一排刀盾兵蹲在船舷後面,盾牌斜靠在船板上,刀刃插在甲板縫裡,他們半跪著,目光穿過盾牌上沿死死盯著對面的魏軍鬥艦,防止有人趁著喘息之機放冷箭過來。
戈兵和矛兵在他們身後散成兩列,長戈杆拄在地上,有人用袖子擦杆上的血,有人低頭檢查戈尖有沒有卷刃。再往後,弩手們退到了甲板中段,靠在船艙壁板上,弩機擱在膝蓋上,有人在換弦,有人在用布條纏自己磨破的虎口。
更後面,退下來的傷兵們坐成一堆。一個被砍中胳膊的人仰面躺在甲板上,嘴裡咬著一段布條,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山越兵正用燒過的刀尖燙他的傷口,燙下去的時候那人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慘叫,還有幾個傷的更重的人躺著一動不動,旁邊有人在給他們灌水,水從嘴角淌下來,混著血絲流到甲板的縫隙里。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煙塵、燒焦的木料和湖水翻上來的腥氣。
沒有人吱聲。他們的聲音早在上一輪拼殺里喊啞了,現在剩下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一兩聲壓不住的呻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北面那道正在重新集結的黑底白紋戰旗,像一群被打退的狼盯著對面還沒離開的獵人。
諸葛恪靴子踩上踏板發出一聲輕響,所有人幾乎同時轉過頭來,看著諸葛恪走到船舷邊,把刀橫在身前,面朝那道正在逼近的黑底白紋戰旗站定。
諸葛恪站在他們中間,又掃了一遍這些臉。
這些人都是他從山裡面一個個挑出來的。他認得他們每一個人。最前排那個刀盾兵叫阿力,膀子粗得像樹樁,打起仗來從來不退,但平時靦腆得跟人說話都會臉紅,他招他的時候這人正蹲在山澗邊洗腳,抬頭看了他一眼,問「能給多少餉」。
阿力旁邊那個戈兵叫蠻骨,東吳官話講得比山越話還要順溜,列陣的時候總比別人快半拍,之前有一次夜訓他摔進水裡嗆了半壺湖水,爬起來抹了把臉說「沒事,繼續」。
後面那個弩手叫阿木,眼神最毒,三百步內能射斷旗繩,平時話少得跟啞巴一樣,但發了餉總是第一個托人捎回山里。角落裡那個傷兵叫季老七,四十多歲了,是所有山越兵里年紀最大的,每次開飯都要念叨一句「打仗歸打仗,飯得吃飽」,然後把自己那份乾糧掰一半給旁邊的小兵。
他們從來沒有掉過隊,從來沒有在戰場上往後縮過一步。但現在他這個將軍必須再逼他們一把。
諸葛恪把刀橫過來,刀尖朝下,用力插進甲板里。鐵鋒入木刀身還在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餘音。
他鬆開手,讓刀立在甲板上,環顧著甲板上這些面孔,那些臉上有灰、有汗、有血、有傷,但沒有一張臉上有怯:「我知道你們都是山里最能吃苦的好漢。季老七跟我說過,你們山里人打獵,追一頭野豬能追三天三夜,啃樹皮也啃得下去。你們是我帶過最好的兵。可今天這一仗,比追野豬凶,比打獵狠。孫泰是只老狼,他聞著血味不會鬆口,他現在離我們只有不到一百五十步了!」
他轉過頭朝北面那道黑底白紋戰旗掃了一眼,然後轉回來:「《孫子》雲『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今日你我腳下的船就是亡地,前方那片湖水就是死境。沒有第二條路走。」
他把手指朝地上的刀一指,聲音沙啞,但穿透了整條船:「以此刀為界,聽我號令,全軍出擊,殺魏狗。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賺一雙,誰退,我殺誰。」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甲板上沉默了一息。
山越兵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阿力把盾牌從船板上提起來,重重磕在船舷邊緣,發出一聲悶響。蠻骨把戈杆從甲板縫裡拔出來,戈尖朝北揚了一下。阿木把弩機端平,弦已經扣緊了。季老七從地上撐起來,咬著牙把長戈攥進手裡,血從腰側的布條底下滲出來,但他的腳沒有再往後挪。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