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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刀卷殘陽

2026-10-03 23:20:22 作者: 泠音弘上

  殘陽如血。日頭從雲縫裡往下淌,把半片巢湖的水面燙成一層顫巍巍的紅。

  陳表正一刀砍在一個魏軍甲士的盾牌上,刀刃又崩了個口子。夕陽從側面打過來,把他一半臉照得發亮,一半沉在暗處。

  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喊「撤」,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按在他肩上,那隻手很有力,但掌心是濕的。

  汗還是血,陳表分辨不出來,他只知道那隻手把他往後帶了一步。

  他踉蹌了一下,這才穩住身子,他回頭看見諸葛恪站在自己剛才站的位置上,距離不到兩步。對方身後,親衛隊正從船舷兩側湧上來,盾牌壓著盾牌往前頂,把魏軍的推進硬生生卡住了。

  那些親衛隊的面甲上全是暗紅色的血,陳表的目光越過那些甲片,落在諸葛恪的後背上。對方那件絳色戰袍已經半邊被血浸透,正濕漉漉地貼在背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撤。」諸葛恪沒有回頭,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後,

  「文奧,你帶傷兵往後撤。這裡我頂著。」

  「將軍!」

  「這是軍令!」

  陳表張了張嘴,他看著諸葛恪的側臉,那張臉在煙塵里被嗆得發灰,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那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諸葛恪,那個在軍帳里對著地圖能笑出聲的年輕人現在像一截燒到最後的鐵條。

  「元遜,保重。」他轉身朝甲板上還在拼殺的山越兵吼了一聲,「傷兵跟我走!能動的把不能動的扛上!往後撤!」

  山越兵動起來了。有兩個人經過諸葛恪身後時頓了一步,其中一個年紀小的喊了一聲:「將軍,走啊!「

  諸葛恪沒回頭,刀又砍了出去。那人還要再喊,被旁邊年長的拽了一把:「別喊了,走!「

  年長的回頭看了諸葛恪後背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來四個字:「將軍保重。「

  然後他拽著同伴頭也不回地往後跑。後面跟上來的傷兵一個接一個從諸葛恪身後經過,每個經過的人都側一下頭看他一眼,有人在喊「將軍保重「,有人喊不出聲就咬著嘴唇點點頭。被扛著的那個腿已經斷了,硬撐著歪過身子朝諸葛恪的方向拱了拱手。

  魏軍的搭板又架上來一批。搭板落下時砸在船舷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木料和木料之間咬合出一片震耳欲聾的嘎吱聲。

  「殺!」

  帶盾的甲士從搭板上衝過來,諸葛恪的刀砍在一個魏軍甲士的盾牌上,刀刃崩了個口子,金屬碎裂的聲音從刀口傳來,他虎口一麻,刀柄差點脫手。

  但他沒有退,他把刀從盾牌上方捅進去,刀刃划過盾兵肩膀時他能感覺到阻力,皮甲、皮肉、然後是鎖骨骨面的硬感。

  盾兵悶哼了一聲,噴出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血腥味和汗臭味。

  盾牌偏了,他身後的戈兵立刻補上來,長戈從側面捅向諸葛恪的肋下。他側身讓過,戈尖破風的聲音擦著他的肋骨划過,諸葛恪一隻手死死攥住戈杆。

  戈杆是濕的,沾著湖水和血,滑不留手,但他攥得很緊。

  那人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諸葛恪的刀橫著劈過去,那人鬆開戈杆,身體軟下去,倒在了船舷上,血順著甲板的縫隙往下淌,匯入船底積水中散開的暗紅色。

  魏軍太多了,他們一波接一波,第三次衝上來的時候,諸葛恪的腦子空了兩三息,他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

  眼前只剩一片渾濁的灰色,喊殺聲像隔了水傳進耳朵里,模糊又遙遠、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砍了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衝上來的是誰,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將軍小心!」

  有人從他身後衝上來,一個山越兵用盾牌替他擋了一刀,木盾面被砍裂的脆響把他從那片灰色里拽了出來。

  他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站在船舷邊緣,身後兩步就是湖水,腳下甲板的傾斜已經很明顯了,水漫過了他的腳踝,冰涼又粘稠。

  那個替他擋刀的山越兵倒在他腳邊,脖子上開了一道口子,眼睛還睜著。諸葛恪認得他。這個人叫阿潭,跟了他兩年,話很少,每次發餉都把錢托人帶回山里,自己攢著說要給妹妹置嫁妝。

  但阿潭再也不會回山了。

  諸葛恪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他把刀拄在甲板上才撐住了自己。


  父親的聲音又鑽進腦子裡。「恪兒,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他想起父親每次跟他討論完兵法之後總是沉默一會兒,然後提起《孫子兵法》里的一句句,父親每次讀完都要停下來,說這九個字比後面所有的戰例都重要,先讓自己站穩了再想怎麼贏,不要一上來就想著怎麼把對方打倒。

  「勿以軍眾而輕敵,勿以獨見而違眾」,父親用手指點著《六韜》里的那一行字問他,你知道為什麼把「勿以獨見」放在「勿以軍眾」後面嗎,因為聰明人不怕人多,怕的是只信自己。

  父親說:「恪兒你看《左傳》里晉襄公打敗仗那段,他敗就敗在覺得對手不如自己,覺得上一場贏了下一場還能贏。」

  每回父親說完這些話,末了都會看著他補一句:「你比他們都聰明,但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覺得自己不會犯錯。」

  諸葛恪腳下的湖水已經沒過小腿,魏軍的搭板又架上來了,他想,爹你說得對,我又犯錯了。他把刀從甲板里拔出來,虎口上的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滑得幾乎握不住。

  他咬著牙在衣襟上蹭干手掌,重新攥緊,朝身後吼了一聲。

  他自己都沒聽清吼的是什麼,但他的腳沒有再往後挪一寸。

  等回去再聽爹念叨那些書吧,怎麼念叨都行,他還不能退。

  身後還有幾百個山越兵,這些人是他從山裡一個個招出來的,他答應過他們的頭人帶他們打完仗就放他們回去,答應過陳表這一仗打完給他請功,答應過自己要在施水港打一場漂亮的仗然後回建業城去跟父親說,你看,我穩住了。

  他要是退了,這些人全折在這裡,他答應過的所有事就都成了空話。

  「殺啊!」他吼道。

  孫泰站在望台上,離諸葛恪的旗艦大約三百步。

  他能看見對面甲板上那個站在船舷邊的年輕身影,在所有盾牌和甲士中間,那個人像一根釘進甲板里的鐵釺,風浪推不動,槳聲蓋不住。

  那個年輕人身後山越兵正在有序地往後收。傷員被攙著、扛著往船尾撤,還能動的把盾牌豎在身後斷後,腳步雖然快但不亂。

  那年輕人自己頂在最前面,刀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滴,孫泰能想像那顏色在渾濁的水裡暈開的樣子。

  他在朝後退的山越兵喊著什麼,被槳聲和盾牌撞擊聲蓋住了。

  孫泰也把刀從刀鞘里拔出來。

  刀身映著夕陽的餘光,他低頭看了刀刃一眼,眯起了眼睛。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帶著幾千山越兵,用幾十條老舊鬥艦,跟他這支在巢湖上練了五年的合肥水師打到這個地步。

  不可能是呂據,他沒有這個膽子的。那個廢物連手底下那批老將都壓不住,更不可能頂在最前面替自己的兵擋箭。

  那這是誰?

  孫泰突然好奇起來,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也在船上,跟的是蔡瑁,在襄陽水寨里操練,也是喜歡身先士卒。他很想知道對面那個人是誰。

  朱異、張惇、孫震,他在心裡把江東水師里排得上號的年輕將領過了一遍,全琮的兒子年紀對不上,那只能是諸葛恪。

  諸葛恪,諸葛瑾的長子。

  他盯著對面那個年輕人看了很久,看著看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自己的刀頂在第一條線上,用自己的後背給幾百個山越兵擋出一條活路。孫泰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那些山越兵往後願意為他賣命!

  諸葛家又多了一把能在水上站穩的刀,他嘴角抿成了一條線,再過三年五年,這少年人手裡攥著的就不只是這幾條破鬥艦了。

  那時候再遇上,掉頭逃的就是自己!

  這樣的人物,今日不除,日後必成魏軍心腹大患。

  他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這片湖。

  孫泰把刀尖朝南一指,那年輕人也幾乎在同時揮了一下刀,對方刀身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是在舞一個瀕死的訊號。

  孫泰臉上多了一個殘酷的笑容,江水只會記住沉下去的那個。他已經不再好奇了,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對方的脖子夠不夠硬。

  「全軍都有,快速前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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