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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朱桓援至

2026-10-03 23:20:27 作者: 泠音弘上

  魏軍中路的鬥艦又撞上來了。

  一聲尖銳的金屬撕裂聲過後,諸葛恪所在的鬥艦的船殼深處的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整條船猛地一頓,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朝前踉蹌了一下,吳軍的盾牌陣有一瞬間散了,魏軍的戈尖立刻從縫隙里捅進來。

  「穩住,不要慌!」

  諸葛恪在甲板上,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腳,他能感覺到腳下的船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方式傾斜,船殼被撞裂的地方有水湧上來,冰涼的湖水漫過腳踝,裹著碎木屑和暗紅色的血絲。

  他身後的親衛隊已經把盾牌重新列好了。山越兵從船舷內側把弩機架在盾牌邊緣,箭矢往魏軍搭板方向潑過去。一個魏軍甲士從搭板上被射倒,弩箭貫穿了他的頸側,他摔進湖裡的時候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只留下水面上一圈急速擴大的血暈。

  「殺!」

  第二個緊跟著嚎叫著衝過來,盾牌撞上盾牌,刀刃從盾牌上方劈下來。

  諸葛恪舉刀格開,刀刃撞上刀刃,他感覺到手在抖。

  不是怕,是力竭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刀。

  他把刀換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衣襟已經濕透了,蹭上去只有一片黏膩。他又換回右手,指節在刀柄上重新扣緊,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他遠遠望去,孫泰的主艦還在逼近。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孫泰已經能看清對面甲板上那個年輕身影的臉了。那張臉上有汗,有血,他正咬牙繃緊的腮幫子,俊俏的上有一道新劃開的傷口,血順著下頜線淌到脖子上。

  

  但他好像沒有後退的意思。

  孫泰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為什麼還在堅持。

  魏軍的搭板已經從三個方向同時包了上來,他為什麼還不退。

  孫泰心裡多了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煩躁,又像是某種被冒犯了的不甘。

  他把刀舉起來,刀尖朝著對面那個年輕身影,他想親眼看清楚,等他的撞角捅穿旗艦船殼的那一刻,那張臉上會不會終於出現他想看到的表情。

  一百二十步。

  諸葛恪站在船舷邊,刀橫在身前。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快,肺里灌滿了帶著焦糊味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的粗重喘息。

  他強壓著在發抖的腿,他已經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事:誘敵、設伏、分割、縱火。

  但孫泰這個老狐狸依舊沒有退。

  諸葛恪再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了,他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在地圖上演練過無數次的陣型和戰術都在這片鐵灰色的湖面上碎成了漂木。

  他站在那裡,湖風把他鬢角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

  恐懼到了盡頭,突然變成了是一種很奇怪的安靜,像是整個人被泡進了冰水裡,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水膜,槳聲、喊殺聲、盾牌撞擊聲全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只剩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

  「繼續頂住。不要退。」諸葛恪逼視著對面的來船。

  陳表站在中軍旗艦的望台上,看著遠處那條正在被魏軍層層壓上的鬥艦。

  諸葛恪的身影在盾陣和搭板之間時隱時現,在那團絞纏的人影里,諸葛恪的身形已經不完整了,有時候只能看見他舉刀的那隻手,刀刃在火光里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看見魏軍的搭板又架上去了,又一批甲士衝上去,盾牌撞上盾牌,諸葛恪往後退了一步,就一步,腳跟幾乎踩到了船舷的邊緣,然後又站住了。

  陳表的手在望台欄杆上攥緊=。他想沖回去。

  可是諸葛恪剛才說「這是軍令」的時候,用的是他從來沒聽過的語氣。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跟著諸葛恪這麼久,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遠處的喊殺聲像隔了一層霧傳進陳表耳朵里。他看見那道刀刃的反光又亮了一下,那是諸葛恪的刀。還在亮。還沒有滅。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轉過頭,朝身後的槳手揮了一下手,聲音沙啞:「走舸準備。隨時接應將軍。」

  就在這時,南面湖面上傳來號聲。

  那號聲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沉、厚、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吸足了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它貼著水面往北推,推過了正在後撤的東吳走舸,推過了陳表的旗艦,推到了諸葛恪正在拼殺的甲板上。


  它湧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像一隻手按住了所有的聲音,槳聲忽然低了下去,盾牌撞擊聲忽然遠了,連風聲都在這聲號里變得遲緩而沉重。

  是朱桓的號聲!

  諸葛恪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抽空了一樣,膝蓋徹底軟了,刀從手裡滑了下去,刀尖扎進甲板里,刀身還在嗡嗡地顫。

  他一隻手扶著船舷才沒有坐倒在地上,胸腔里的那口氣忽然泄了,他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喉嚨里發出一種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但諸葛恪臉上分明什麼表情都沒有。

  湖風灌進他肺里,還是涼的,帶著煙塵的焦糊味,但這一次他吸進去的時候感覺很舒服。

  船板還在震顫,魏軍的搭板還在架著,盾牌也還在撞,但他忽然不覺得怕了。

  因為朱桓到了。

  他撐到了朱桓到的那一刻。他沒有退,他的兵還在,他的旗還在。

  諸葛恪直起腰來,把扎在甲板里的刀拔出來,刀刃上只剩下最後半寸還算完整的鋒口。

  他轉過身,望著南面暮色里那片正在往北推的黑線,那道線還在擴大,還在變厚,新的船影不斷從暮色深處浮出來,像無窮無盡一樣。

  黃綠交織的戰旗一面接一面地在湖風裡展開,從東往西鋪滿了半邊湖面,船頭撞角劈開波浪把夕陽的碎光攪成一池金粉,槳葉翻入水中炸開的白浪像一排排牙齒從南面啃過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刀舉起來,刀尖指著北面那道黑底白紋的戰旗,朝甲板上還在拼殺的山越兵吼道:

  「朱將軍到了!撐住!反殺回去!」

  山越兵們回頭看了一眼南面那道鋪滿半邊湖面的船陣,有人跟著吼了出來,有人舉著盾牌開始往前壓,有人把弩機重新架起來對著魏軍的搭板掃過去。

  「殺!」

  吳軍那口氣重新回來了,整條船上的空氣都變了,從被壓著打的沉悶變成了某種正在反彈的力道。

  北面的孫泰也聽見了那聲號。

  他的手在刀柄上頓住了,那號聲太沉了,是一個旗號,朱桓到了。

  他轉頭往南看,夕陽正正地刺進眼睛裡,他眯了一下,眼眶被刺得發酸。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黑線,從東往西,橫著鋪滿了半邊湖面,不是船隊的先頭,是整個軍陣的前沿。黃綠交織的戰旗在暮色里獵獵作響,船頭撞角劈開波浪,無數船影正從鐵鏽色的水光里浮出來,槳葉入水的節奏統一得像一聲呼吸。

  孫泰望著那道黑線,手裡的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一股燥熱從胸腔里衝上來,幾乎要頂破喉嚨。

  就差一百步啊。

  他只要再多一刻鐘,不,甚至不需要一刻鐘,只要再撞一次,那艘東吳旗艦的船殼就會徹底裂開,那個年輕人就會掉進湖裡。

  孫泰望著那艘船和船上的少年,他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

  衝過去,不管朱桓,先撞沉那艘旗艦!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緊緊到刀柄上的纏繩勒進掌紋里。

  但那個念頭只燒了一下就滅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朱桓的前軍距離他已經不到四百步了,如果他衝上去撞諸葛恪的旗艦,哪怕只花半刻鐘撞穿對方的船殼,朱桓的主力也會從他側後方合上來,把他整支船隊堵死在兩條戰線中間。

  他的船會變成一塊被兩股力道對撞的木板,碎在巢湖的湖面上。

  孫泰長嘆一口氣,刀鋒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像一句沒說完的話被掐斷在喉嚨里。

  他轉過身,湖風灌過來,吹在他後頸上,帶著暮色的涼意和那片正在逼近的船陣的壓迫感。

  他朝親衛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打旗語,傳令全軍,迅速逼讓周圍現在的接敵,全速往北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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