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10章 壓報

第210章 壓報

2026-10-03 23:20:31 作者: 泠音弘上

  關中今年的春天拖得比往年長,都快進五月了,長安城外的槐花還沒謝乾淨,花瓣邊緣泛著枯黃,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像是捨不得這個遲遲不肯退場的季節。

  一場夜雨過後,空氣裡帶著濕漉漉的草葉味,被日頭一曬,蒸成一層薄薄的暖霧,罩在城西那片圍獵的林地上,馬蹄一踏過去,便碎成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曹休騎在馬上,弓囊空懸在鞍側,親衛們遠遠跟著,沒人敢上前搭話。

  他今天獵了只獐子,不大,興許是入春才斷奶的,曹休沒什麼興致,看了一眼就讓人抬回去了。

  隨行的幾個親衛也知道大司馬這幾天心不在焉,他已經從眉縣大營回長安快十天了,除了進宮赴過一次春宴,其餘時間不是在尚書台看輿圖,就是來這片林子裡遛馬。

  尚書台的值吏私下說,大司馬案上的輿圖都快被手指磨出毛邊了。

  曹休把最後一直箭搭上了弓,望著箭簇前端的鐵光,心思卻根本不在上面。

  他在想南下的方略。

  從安定繞去隴右,這條路線他在輿圖上反覆推演了幾個月,沿途水源、糧道、驛站、隘口,他甚至能閉著眼說出哪一段路適合騎兵急行,哪一段必須縮成單列透過。

  曹休把韁繩往鞍頭上一搭,望著西面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山脊線,讓馬在槐樹底下慢慢踱著。

  徐邈已經在安排了,糧草、民夫、沿途驛站的修繕,樁樁件件都上了手。

  第一批往西挪的騎兵已經動了,第二批等下半個月的糧草到位就能開拔。他這幾天確實沒什麼事,該畫的輿圖畫完了,該發的文書發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徐邈把沿途驛站修好,等糧草押到之後全軍南下。

  想著想著,曹休又想起了滿寵的那份軍報。

  前天快馬從合肥送來一封急報。

  滿寵在軍報里說:東吳在淮南設了誘敵之計,周魴反了,張球被困廬江。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東吳水師北出巢湖,水軍都督孫泰認定來的是呂據的殘兵,帶著合肥水師全師出港,抗命南下,滿寵的原話是——「孫泰自恃通曉水戰,輕敵冒進,臣已遣張穎追至施水港勸其回師,孫泰不從。」

  東吳又北上了?

  曹休皺起眉頭,看完之後把軍報擱在案上,擱了很久。

  滿伯寧的字向來方正端嚴,唯獨這次最後四個字「孫泰不從」,筆鋒比旁的字銳了一分,像是往下切的時候多加了一把力。

  對方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人,十幾年了,東吳的船在巢湖上過來過去,他往往眼皮都不抬一下。

  能讓這個人專門寫一份急報派人連夜送進長安的事,不會是小事。

  巢湖,水戰。

  曹休摸著下巴想了想。

  他覺得孫泰不會敗:合肥水師建制完好,孫泰也不是庸才。

  這個人是毛玠的學生,在巢湖邊上守了五年,水文、風向、航道,孫泰閉著眼都能摸清楚。

  哪怕他中了誘敵之計,以合肥水師的戰力,正面衝撞之下,東吳那些臨時拼湊的船隻撐不了多久。

  再退一步說,真的打輸了,退回來守住港就是了。施水港和合肥城背靠壽春,糧道暢通,東吳的水師也不可能北犯淮南。

  巢湖上的勝負是虛的,合肥城才是實的。

  所以曹休壓下了那份軍報。或者說他必須要壓。

  因為他很清楚,陳群和徐邈都盯著自己。

  

  陳群是尚書令,管著朝堂上的人事和財政,南下方略的糧草調撥還要經過他的手。

  徐邈在隴右已經鋪開了攤子,驛站、糧道、民夫,樁樁件件都在推進。

  陳群說話永遠慢悠悠的,但每一句下面都有東西,徐邈則相反,這個中年人他太快了,快得讓你來不及想他到底在盤算什麼,兩個人,一個是文官之首,一個是封疆大吏,都不是省油的燈。

  如果這時候淮南出了亂子,陳群一定會向陛下進言,讓他立刻返回淮南坐鎮。

  那南下方略怎麼辦?他在長安耗了半個月的心血可不能讓一份軍報給攪黃了。

  曹休夾了一下馬肚子,馬從槐樹底下踱出來,沿著林間小道慢慢往前走。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林間的霧氣散乾淨了,光線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塊一塊晃動的光斑。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淮南的局面。

  司馬師算算時間應該快要到淮南了,這是一個極其妖孽的年輕人,滿寵則是守城的老狐狸,穩如磐石。有他協同滿寵處理軍務,就算孫泰真的吃了虧,東吳也翻不了天。

  他曹休現在應該抓緊時間想辦法在關中立足,把南下方略推進下去。三天,他對自己說,三天內只要孫泰穩住,事情就能按下去。

  忽然,林子外面傳來馬蹄聲。

  很快很急。

  不是尋常的信馬,曹休偏過頭,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望出去,看見一匹快馬正沿著林地邊緣往這邊沖。

  馬背上伏著個穿暗黃色衣的人,腰裡的拂塵被風吹得橫過來。

  馬還沒停穩,那人就從馬背上翻下來,靴子在泥地上滑了半步,站穩了就往林子裡邊跑邊叫:「大司馬是不是在這裡?」

  曹休認出來了:張順,御前伺候的小黃門,這小子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平時在宮裡走路都低著頭,此刻跑得帽子歪了,拂塵攥在手裡,柄都快攥斷了。

  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額角的汗淌下來,在腮邊糊了一道泥印子。

  他跑到曹休馬前,彎腰喘了兩口氣,抬起頭,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大司馬,陛下召見。請大司馬即刻進宮。奴婢也不知道是什麼事。」

  他說完就把頭埋得更低了,不敢看曹休的眼睛。

  曹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韁繩從鞍頭上解下來,上馬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右肩那道舊傷被扯了一下,他皺了皺眉。

  他心裡大概有數了。

  陛下忽然召見,多半是那份軍報的事。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出去了。

  從獵場到宮城,快馬要小半個時辰。

  張順騎馬跟在曹休身側,不安的望著對方馬蹄揚起的灰塵。他嘴唇一直抿著,腦子裡還是剛才偏殿裡的畫面。

  當時自己正站在殿角捧著拂塵。陛下突然把竹簡摔在了地上,那捲竹簡砸在磚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在銅鶴香爐底下。

  陛下坐在御案後面,胸口劇烈地起伏,臉色鐵青,眼睛裡有一種嚇人的光。

  張順進宮五年,從來沒見過陛下發這麼大的火。上次見陛下臉色這麼難看,還是諸葛亮忽然跑到隴右的那天。

  那天陛下也是摔了東西,張順記得摔的是一方硯台,墨汁濺在了殿柱上,到現在還有一塊暗漬。

  算了,傳話的時候,話越少越好。話多了,傳到不該傳的人耳朵里,那就是禍了。

  張順在心裡把這句師父教的規矩又念了一遍,把頭低下去,小跑著在前面引路。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