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進了宮城,穿過兩道門廊,到了偏殿門口。
殿門開著,張順退到殿門邊,低著頭,把拂塵抱在懷裡,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從睫毛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陛下還坐在那裡,臉上卻沒有一絲怒意。只剩那一方銅鶴香爐還立在原處,青煙裊裊。
陛下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曹休聊家常。
張順不明白。剛才摔竹簡的是陛下,現在溫和得不像話的也是陛下。真是奇怪,他想不通一個人怎麼能把兩張臉換得這樣快,他把頭低得更低了。宮裡的老公公教過他,不該想的事情不要想。他把拂塵抱緊了一些,盯著自己的靴尖,不再去聽殿裡的對話。但有些話還是灌進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他耳朵里鑽。
皇帝曹叡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沒有看,只是拿著。案上還攤著另一卷竹簡,上面壓著漆封的殘片。漆封碎成了三瓣,能看出被拆開時很急,封泥上的印章只留了半個「滿」字。
「臣曹休,參見陛下。」曹休在殿門口站整了整衣冠,大步走進去。
「大司馬,來了?」
曹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手裡那捲竹簡擱在案上,推到曹休面前。
「這是滿將軍昨日送來的急報。東吳在淮南設了誘敵之計,周魴反了,張球被困廬江。東吳水師已經北出巢湖了,滿將軍說,若無步騎增援,施水港撐不過這個月。他提到還有另一封一模一樣的急報估計是昨天到的,大司馬收到了嗎?」
果然。
滿伯寧害我!
曹休心中一咯噔,直直地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殿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知道。臣昨天收到了這份軍報。臣壓了一天。」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捲竹簡,墨跡早就幹了,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滿寵的字從來都是這樣,不急不躁。曹休斟酌了一下詞句,
「臣以為孫泰尚有自保之力,東吳水師雖眾,不足以北犯合肥。如果臣判斷有誤,還請陛下降罪。」他說到「判斷有誤」四個字時,聲音不免低下去半截。
「判斷有誤?」
曹叡看著他。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銅鶴香爐里炭火輕微的坍縮聲,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曹休站了片刻。
窗外那株槐樹被風吹了一下,落了幾片花瓣,從窗欞間飄進來,有一瓣正好落在曹休的靴尖前面,他盯著那點白,沒敢動。
曹叡沒有看那些花瓣,他盯著曹休的頭頂,嘴唇動了動,語氣突然變得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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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馬,你是太祖皇帝一手帶出來的。太祖皇帝在陳留起兵的時候,你就跟著他,打過荊州,打過江陵,打過赤壁。太祖皇帝當年在赤壁敗了,你知道敗在哪裡嗎?不是敗在風,不是敗在火,是敗在他以為那場仗能等。你前天壓了滿將軍的軍報,大司馬,你在等什麼?等孫泰自己游回合肥,還是等東吳的船自己沉下去?」
曹休跪在那裡,沒有抬頭,表情訕訕:「陛下教訓的是。」
曹叡點了點頭,沒有讓他起來,只是把手邊另一卷竹簡也拿起來,擱在曹休面前。
這是是滿伯寧今天早上剛送來的第二份急報。
還沒有開啟,曹修就隱隱覺得有點不安了。
他看了眼曹叡,小皇帝此時神色不善,他心中不免又是一咯噔。
按照驛路里程來算,上面的內容應該就是自己那封軍報之後不久的事。
什麼事情能讓滿伯寧這麼著急忙慌的送過來?
孫泰已經敗了嗎?
曹休忙低下頭去讀,讀完之後臉色變了。
這份軍報上滿寵字跡潦草,潦草到有些字要辨認半天才看得出是什麼,像是趴在馬背上寫的,好幾處墨跡洇開了。
孫泰只帶出來六艘鬥艦。趙准在左翼殿後,被朱桓的船隊從側翼包抄截斷,走舸幾乎全部被圍殲在了湖面上。軍報上寫的是「趙校尉力戰不退,身被數創,船沉被執」,
校尉李紹繞遠路勉強撤了回來,但撞上了朱桓的船隊,走舸折損大半。合肥水師現在還能動的船湊不滿二十條,孫泰殘部被迫退守施水港,朱桓已沿巢湖北岸布防,合肥水師出不了港了。
軍報末尾,滿寵連寫了三個「危急」大字,字跡不再是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工整,筆畫裡透著一種壓不住的急促。
曹叡喝了一口茶,饒有興趣的望著對方。
「大司馬,滿將軍這次在急報上寫了三次『危急』。你覺得滿將軍是在危言聳聽嗎?」
他杯沿壓在下唇上,目光卻從杯沿上方遞過來,不緊不慢地落在曹休頭頂。他就是要讓自己這個叔父跪著聽,跪著聽聽滿寵那三個「危急」大字。
曹休急忙把竹簡捲起來,雙手捧還給曹叡。
張郃就是因為大意,因為輕敵,覺得蜀軍不過是烏合之眾,曹真也是因為大意,覺得隴右穩如泰山,結果現在整個隴右都岌岌可危了。他曹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他得趕到淮南去,趕在合肥被東吳撕開口子之前,把那條防線死死地守住。淮南不能再丟了。隴右已經丟了半壁,淮南要是再出事,大魏的東南門戶就徹底敞開了。
「臣不敢。臣即刻動身,晝夜兼程趕赴淮南。請陛下恩准。」
他站起身,朝曹叡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殿門。
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一點,是從前在荊州中箭留下的舊傷,曹休走得很急,那道舊傷被牽動了,他每走一步,右肩就聳一下,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隴右出了個馬承,不到二十歲就把張郃弄死了,江東又出了個諸葛恪,比馬承也大不了幾歲,一把火燒了合肥水師大半條命。
這兩個人他之前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可他們打出來的仗,一仗比一仗狠。
這個年頭是怎麼了?怎麼到處都是這種二十上下的少年,一個接一個地把大魏經營了幾十年的防線撕開口子?
魏國呢?魏國的年輕人在哪裡?他曹休在軍中也待了大半輩子了,能叫得上名字的年輕校尉一隻手數得過來,可沒有一個人在那種位置上,沒有人能像馬承那樣用幾千人擋住五萬大軍,沒有人能像諸葛恪那樣用火船燒穿一整個水師。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難道大魏就真的沒有這樣的苗子了嗎?
他腦子裡此刻已經沒有什麼南下方略了。曹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快點趕到淮南,趁孫泰那個蠢貨還把剩下那點水師葬送掉之前,他要趕到淮南。
張順站在殿門邊,偷偷抬了一下眼皮。他看見曹休從殿裡大步走出來,嘴角在微微發抖,不是哭,是咬著牙。然後曹休就從他身邊走過去了,鐵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張順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把拂塵抱緊了一些。宮裡的老公公說得對,有些事情,不該多看。
殿內,曹叡坐在原處,望著曹休的背影從殿門口消失。
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松下來,像是一張繃得太緊的弓慢慢回弦。
他垂下眼,看見案上那片被自己捻碎的槐花瓣碎末還沾在指肚上,搓了搓手指,碎末簌簌地落在竹簡上。
他看著那些碎末,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閉上眼,指節抵在眉骨上揉了揉。
這是父親教他的。
小時候,有一回在鄴城的書房裡,父親批了一夜的奏章,天快亮時靠在榻上,一隻手撐著額頭,指節抵在眉心間,揉了很久。他那時還小,站在門邊不敢進去,只從門縫裡看著。
父親忽然睜開眼,朝他招了招手。他走進去,父親拉過他,把他的小手指引到自己眉心處,按在那個位置,說:「這裡,累了就揉這裡。先帝教的。管用。「
父親的手很大,他聞見父親身上墨汁和燈油混在一起的氣味,那氣味在記憶里經年不散。
後來父親走了,他登了基,案上的奏章比父親當年還要多。
每次覺得撐不住了,手指就往眉心去,一下一下揉,像是還能觸到父親掌心的溫度和那隻握著他手指的大手。有時候揉著揉著,他能恍惚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鄴城書房裡那種燈油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他閉著眼,方才曹休跪著時微微發顫的背影和滿地散落又被自己一片片撿起來的竹簡,全都擠在眼前。
曹叡把它們一個一個按下去,然後睜開眼睛,眼底變得很乾淨,像是剛醒過來的人。
他朝殿門外喊了一聲:「陳公,進來吧。」
陳群站在殿門外已經等了很久。剛才曹叡召見曹休的時候他就來了,一直站在門外沒有進去。殿門開著一道縫,裡面的對話斷斷續續傳出來,他聽不真切,他聽不真切,但曹休最後說的話,他聽見了。他望著曹休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曹休犯了一個錯。他壓下了滿寵的軍報,耽誤了一天,這一天裡朱桓的船隊已經沿著巢湖北岸鋪開了封鎖線。這個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陳群比誰都清楚,在曹叡面前,錯的大小取決於時機,而非錯本身。
在這個節骨眼上,陛下面前的每一個錯都會被放大。
曹休必須回淮南了,南下方略至少要擱置半年,甚至更久。陳群莫名感到了一絲竊喜,下意識地用袖口掩了掩嘴。
陛下年輕氣盛,他不會讓大魏的兩線都空著。
曹休去淮南,那隴右就得有新人頂上去。徐邈已經在隴右鋪開了攤子,缺的不是兵,不是糧,是一套能把隴右穩住的方略。而這正是他一直在準備的東西。他把左手縮排袖子裡,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疼。
陳群清醒了一些,把那一絲竊喜收起來。
大魏的東南門戶還正在被東吳的船隊堵著,合肥危急,這是國難。
國難當頭,不是他陳長文計較個人得失的時候。他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當年在許都辭別荀彧時一模一樣。
他整了整衣冠,臉上恢復了平時那種肅穆而平靜的表情,走進殿裡。
曹叡坐在御案後面,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擱在那捲寫著三個「危急」的竹簡上,眼睛閉了一下。他的手指搭在第三個「急」字的那一勾上,輕輕捻了一下,像是在摸那道拖長的墨痕。然後他睜開眼,把手放下來,坐直了身子,看著陳群。
「大司馬去淮南了。隴右又要勞煩陳公。」
陳群躬下身去:
「陛下,國難當頭,臣分內之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