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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蒲元來訪

2026-10-03 23:20:37 作者: 泠音弘上

  馬承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屯田區的小麥剛抽了穗,灌溉渠有一段被山洪沖塌了,楊儀拉著他跑了三四個村子,看了七八處渠口。

  馬承回來的時候,靴子上糊了兩寸厚的泥巴,褲腿上也濺滿了泥點子。

  每到一處楊儀就蹲在渠邊拿樹枝在地上畫,告訴里正這裡要清淤,那裡要加一道石堰。

  馬承站在旁邊聽著,他不是很懂水利,偶爾插一兩句嘴,大部分時間只是看,楊儀懂就夠了。

  兩個人沿著麥田往回走。

  田埂上的土被前幾天的雨泡得鬆軟,踩上去能陷進半個鞋底。

  楊儀走在前頭,手裡攥著根剛從路邊柳樹上折下來的枝條,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腳邊的草葉子。

  走到一塊麥地邊上,他停下來,把枝條往胳肢窩底下一夾,蹲下身子。

  「子固,等等。」

  這塊地的麥子比坡上那幾塊長得壯,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麥芒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淡金色的絨毛。

  楊儀伸手攏住一穗,拇指和食指捏住穗頭,輕輕一搓,麥殼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去,掌心剩下幾粒飽滿的麥粒。

  他把麥粒托到眼前,對著西邊的日頭照了照。麥粒鼓脹,表皮透亮,能看見裡面乳白色的漿,日光從側面穿透麥粒的時候,那層漿液微微晃動,像一小滴凝住了的奶。

  他揀了一粒丟進嘴裡,眉頭微微皺著,合上嘴慢慢嚼,像是在品著什麼。

  馬承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副神情,忍不住問了一句:「楊先生,怎麼樣?」

  楊儀沒立刻回答。他把剩下的麥粒也丟進嘴裡,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殼,站起來。

  「再有個把月就能收了。這片地墒情好,穗子灌漿灌得足,畝產應該比坡上那幾塊高出一截。子固,你看那道梁底下,」

  他把胳肢窩底下的柳條抽出來,往麥地盡頭的那道山樑指了指,

  「那片台地比這邊矮了半丈,水從山上下來先經過那邊,老農叫『吃水頭』,種什麼都比別處早熟幾天。可惜就是地太碎,連不成片。」

  馬承順著柳條指的方向望過去。那道山樑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灰濛濛的青藍色,梁下的台地東一塊西一塊地嵌在坡面上,大的不過二三十畝,小的只有三五畝,形狀還不規整,被溝壑切得七零八落。

  那些台地邊緣的土坎上有幾處新塌的豁口,塌下來的土堆在下面的溝底里,褐黃色的一攤,還沒被雨水沖平。

  風從樑上灌下來,台地上的麥苗齊刷刷往一個方向倒過來又倒過去。

  他望著那些破碎的台地,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曲轅犁能不能提前搞出來?

  曲轅犁犁轅縮短,又加了犁評,轉彎靈活,在江南水田裡能深耕淺耕隨意調節,比漢代這種直轅犁靈便得多。

  他蹲下來抓了把土,在掌心裡攤開看了看。

  土不錯,褐土,團粒結構,抓在手裡不散不黏。

  他把土攥緊又鬆開,土塊從指縫裡漏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但隴右的平原太碎了,坡地多台地少,地塊和地塊之間被溝壑隔得七零八落。

  曲轅犁的優勢在於轉彎靈活,適合在整片平整的水田裡來回穿梭,但在這種破碎的旱塬上,犁還沒拐過彎來就已經到了地頭,調頭的功夫比犁地的功夫還長。

  但問題在於,曲轅犁是為水田設計的,隴右是旱塬。

  

  曲轅犁的犁鏵窄、入土淺,在板結的旱地上犁不動。

  這個時代隴右的旱地犁法是深耕緩進,一趟下去要犁到七寸深,直轅犁因為犁身長,吃得住勁,笨是笨了點,但在這種狹長破碎坡地上,直來直去,一趟到頭,老農扛起來掉個頭就能接著犁下一趟,比曲轅犁更實在。

  馬承嘆了一口氣,又低頭看了看掌心裡殘留的土痕。

  這就跟後世那些破碎丘陵地區的機械化作業一樣,大型聯合收割機在華北平原上跑得歡,進了西南山地連田埂都上不去,還不如手扶拖拉機好使。

  他把手裡的土拍掉,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沒再往下想。

  諸葛亮提醒過他,隴右搞的任何東西,曹魏都能學走。

  關中平原一馬平川,曲轅犁這種東西要是讓曹魏學了去,他們在關中平原上來迴轉著犁,那才叫如虎添翼。


  還是等回了成都,在成都平原上再琢磨新農具吧。

  楊儀又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了馬承一眼,見他還蹲在原地悶悶不樂的看著田地,以為是他不喜歡農事,嘴角揚了揚:

  「子固,當年先帝在荊州的時候,每到一個地方都要親自下田看莊稼,跟老農問收成。諸葛丞相治蜀,第一條就是興修水利,體恤民力。」

  他頓了頓,

  「子固你在隴右推行屯田,遷了三千四百戶百姓,開荒七千多畝,這是好事。但好事要做好,光坐在府衙里看輿圖不夠,得下來走走,看看地里的麥子是怎麼長的,聽聽老百姓在愁什麼。」

  馬承連連點頭,臉上掛著認真的表情:「威公兄說的是,承受教了。」

  劉備下田、諸葛亮興修水利,這些事他當然知道,但從楊儀嘴裡說出來,跟在史書上讀到完全不是一種感覺。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跟著楊儀繼續往前走了幾步。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個時代流傳的一句話,我們走後,他們會給你們修學校和醫院,會提高你們的工資,這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他們變成了好人,而是因為我們來過。

  諸葛亮治蜀,劉備體恤民力,現在楊儀也開始關心農事,這些跟這個道理是不是有點像?

  他不敢肯定,但這種奇怪的既視感讓他走了一小會兒神。

  太陽已經偏西了,兩個人的影子拖在田埂上拉得老長。

  馬承跟在楊儀身後,二人之間隔了兩步路的距離,踩出來的腳印一寬一窄,在後頭的田埂上並排往前延伸。

  遠處的村子裡有炊煙升起來,被晚風一吹就散了,空氣里飄著一股燒麥秸的焦香味。

  馬承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味道比什麼薰香都好聞。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塊楊儀搓過麥穗的麥地。日光從西邊平著打過去,麥芒上那層淡黃色的絨毛被照得發亮,整片地像鋪了一層細密的金粉。

  馬承指了指路邊一塊麥地:「楊公,這片地看起來比坡上那幾塊壯實,土色也深,是不是肥力不一樣?」

  楊儀彎腰抓了把土,在掌心裡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直起腰來,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側頭看了馬承一眼。

  「子固,你倒是看得仔細。這塊地去年休耕了一季,種的應該是苜蓿。苜蓿翻進土裡漚一冬,地力養回來了,土色自然就深。」

  「那邊的地連種了兩年麥子,沒歇過,肥力跟不上,麥苗看著就瘦。種地跟養兵一樣,再好的地也不能連著征,得給它喘口氣。」

  「那除了休耕和糞肥,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馬承邊走邊問,「比如在糞肥里加點別的東西,骨頭磨成粉,或者草木灰拌種,能不能再把產量往上提一提?」

  楊儀邊走邊想,柳條在腳踝上輕輕抽了兩下。

  「骨粉倒是聽說過。有人把牲口的骨頭燒過之後碾碎了撒在地里,說能壯苗。不過骨頭不好燒,燒不好就成了黑渣子,碾不碎,撒下去也沒用。」

  「草木灰拌種最是常用,能讓苗壯一些,但也只是管個出苗期,後面還得追肥。畜糞有限,不是家家戶戶都養得起牲口。漚肥也有講究,漚不透的糞撒下去燒苗,漚過頭了肥力又散了。子固,你問的這些都是細活兒,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馬承點點頭,他想了想:從羅馬時代到近代的肥料改良路線就是骨粉、草木灰再到堆肥的溫度和翻堆頻率、綠肥作物的輪作。

  自己眼下能做到的也就是把漚肥的法子再最佳化一步。

  這些東西不需要什麼高深的技術,只需要有人願意一遍一遍地試,等改天再說吧。

  「子固,有人來了。」

  楊儀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往田埂那頭努了努下巴。

  遠處,一個壯漢正從村子方向大步走過來。

  他身材魁梧,膀闊腰圓,臉上有層灰還沒擦乾淨,穿著件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條通紅的小臂,走路時挺著腰板,那的架勢不太像讀書人,但也不像尋常農戶。

  他走到兩人面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楊儀身上,點了下頭算是見禮,然後轉到馬承臉上,上下打量了兩遍,開口就問:

  「是馬承馬公子嗎?」他聲音不響,但很厚重,像是從胸口裡悶出來的。


  楊儀在旁邊笑了笑,把水囊塞回腰間:「蒲倉曹椽,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馬承一愣,姓蒲的人可不多。

  三國時姓蒲的馬承只認識一個,蒲元,給諸葛亮打刀的那個人。

  他記得歷史上丞相府有一批刀就是蒲元監造的,淬火用的是蜀江的水,刀刃能劈開三層皮甲。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您是蒲元蒲先生?」

  蒲元擺了擺手:

  「不是什麼先生,我就是個打鐵的。今天監製鐵器,新打的一批馬蹄鐵已經按馬公子的規制淬完火了。有一件事要找馬公子談。」

  馬承忽然覺得很奇怪,馬蹄鐵的事早就交接完了,他指點鐵匠做好了一批,按照丞相府的安排,鐵器行那邊這幾天應該沒什麼事要找他。

  那蒲元來找自己幹嘛?

  他望著對方那張被爐火烤得粗糙的臉,一時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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