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蹲在田埂上,手裡的柳條在剛才畫的那幾個圈旁邊輕輕點著。他沒有立刻回答蒲元的問題,他在想自己馬上要說的東西能不能站住腳。
自己其實要弄的是焦炭。
巴郡有露天煤,他記得諸葛亮主政蜀漢時,鹽鐵官營推行得極硬,官礦一直沒停過,挖礦的民夫常年輪換,人手和礦場都是現成的——這就意味著,原煤的來路不成問題。
但三國時期的人知道煤能點得著、燒得久,但還沒人能琢磨出「悶燒」這道工序,直到唐宋時期四川等地才出現「煅炭」(俗稱嵐炭),這被視為「焦炭之雛形」,也就是說,焦炭這個技術跨越,在歷史上花了近千年才完成。
可馬承覺得,既然自己從後世過來了,這個技術跨度其實是可以早點開始嘗試抹平的,
因為漢代民間早已人人都會燒木炭。挖個土窯,把木頭碼進去,封上土隔絕空氣,留幾個小孔供初期燃燒,燜上幾天幾夜,出來的就是木炭。這套流程在鄉間幾乎家家戶戶都摸得熟,窯匠更是閉著眼睛都能砌窯。後世煉焦的法子說白了就是換了個原料,把木頭換成原煤,窯還是那個窯,封土還是那個封土,燜燒還是那個燜燒。這個時代的底層工匠只要見過煤、燒過炭,拿上手就能琢磨出門道。
黏土、柴火、水源,蜀地一樣不缺。馬承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是能不能成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開始試的問題。他把柳條往地上一戳,抬起眼睛看著蒲元。
「蒲先生,我剛才說煤,其實說得不準確。我要用的不是煤,是焦炭。」
蒲元的眉頭皺了一下。「焦炭,那是什麼東西?」
「蒲先生,把原煤像燒木炭一樣裝在土窯里,隔絕空氣燜燒,把裡頭的煙氣、油質、硫磺都逼出來,剩下的那一塊塊灰白色的硬炭就是焦炭。焦炭燒起來幾乎無煙,火力比木炭更猛,而且不髒鐵料。」
馬承頓了頓,
「你剛才說石炭燒起來煙大味臭,煙里的雜質會把鐵料染得又脆又糙。那是因為原煤裡頭含著硫磺和油質,直接燒那些髒東西全往鐵里鑽,煉出來的東西當然不成器。但燜燒過之後,這些髒東西都被逼出去了,剩下的焦炭乾淨得像篩過的米,比木炭還利索。」
聽到「油質」和「硫磺」兩個詞時蒲元眉頭又擰了一下。
「等等,」他抬起一隻手,打斷馬承的話,「油質是什麼?硫磺又是什麼?馬公子說煤裡頭有這些,我怎麼沒見過?」
馬承張了張嘴,柳條在半空頓住了。他腦子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硫磺」這個詞在三國時期雖然已經有人知道,但那是道士煉丹用的東西,鐵匠根本不會往爐子裡想。他剛才說得太順,又忘了對面這個人連煤都沒怎麼摸過。
他愣了一瞬,趕緊把柳條擱下來,換了個說法。
「蒲先生,硫磺就是石頭上結的那種黃粉,有些地方溫泉邊上能挖到,點著了冒藍火、嗆鼻子辣眼睛——煤里就帶著這東西。油質呢,就是煤裡頭摻著的黏糊糊的東西,像沒煉過的豬油一樣,又膩又黏。這兩樣東西都是煤里天生的雜質,直接燒的時候它們全化成煙,鑽進鐵里把鐵弄脆。燜燒就是為了把這些髒東西逼出來。」
蒲元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黃粉……黏油……我大概知道了。就是煤里自帶的髒東西,跟木頭裡的水汽和松脂差不多意思,對吧?」
「對,一個道理。」馬承鬆了口氣。
蒲元沒有接話。他蹲在那裡,盯著地上那個被柳條戳出來的小坑,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在腦子裡把這個「燜燒」的過程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自己燒過木炭,知道燜窯是怎麼回事。
只要把木柴碼進窯里,封土點火,燜幾天幾夜,出來就是木炭。
現在馬承說把木柴換成原煤,一樣的封土點火、隔絕空氣,一樣的慢火煨著就能出東西,他皺了皺眉,照理說,煤跟木頭都是能燒的東西,木頭能燜成炭,煤為什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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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理上好像真說得通。
「馬公子,」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燜燒的法子我熟。把原煤當木柴燜,封土點火,不通風,慢慢烤——這個道理我懂。但燜出來的焦炭,真的比木炭火硬?」
馬承點了點頭。
「比木炭硬得多。木炭最旺的時候溫度頂多到一千兩百度,鐵到了那個火候只是發白變軟,化不成鐵水。焦炭的燃燒溫度能到一千六百度以上,那個熱度能把鐵燒成一汪亮水,雜質全浮在面上,一勺一勺地撇乾淨。蒲先生,你打了一輩子鐵,最清楚從鐵水裡撈出來的鐵跟從軟鐵里一錘一錘捶出來的鐵,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活兒,前者是鑄,後者是鍛,鑄出來的東西能當刀,鍛出來的東西只能當農具使喚」
蒲元的手指在地上那幾條線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圈。一千六百度。他沒見過這個溫度。
他這一輩子守著爐子,見過鐵燒到橘紅、燒到亮黃、燒到發白,離「化成一攤水」還差著好大一段路。如果能真用焦炭把鐵燒成一爐亮汪汪的水,那淬出來的刀就不是現在的刀了。他盯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像是要從土裡看出那一爐鐵水來。但他蹲在田埂上,沒有急著應聲。他盯著地上那個被柳條戳得坑坑窪窪的圓形圖案看了很久,腦子裡那些火色和窯煙轉了又轉。末了,他抬起眼睛看著馬承,問了一句實在的:
「馬公子,你說了這麼多,這個燜窯的法子我大致聽明白了。但我得問你一句實在的。一窯能出多少焦炭?」
馬承把柳條往地上一擱。
「土窯不是什麼精巧物件,成焦率不高,一百斤原煤大概能出四十斤焦炭。一窯下來,也就幾百斤的收成。周期也長,從點火到出焦,一趟要十來天。」
蒲元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那原煤裡頭的硫磺呢?你剛才說石炭燒起來煙大味臭,就是因為含著硫。燜燒能把那個什麼硫磺,全逼出去嗎?」
「不能。」馬承搖了搖頭,「沒有洗煤脫硫的工序,光靠燜燒,硫磺走不乾淨。所以煉出來的焦炭不能單獨用,得跟木炭搭配著燒。單獨全用焦炭,鐵會變脆。」
蒲元又問:「燒一窯要多少人?要多少木柴?」
馬承掰著手指給他算。
「一窯焦炭從點火到封窯到出炭,前後要十幾個民夫輪班守著十幾天。光是把窯溫升起來,頭兩天還得燒掉不少木柴當引火。蒲先生,我也不瞞你,北伐的時候蜀漢最金貴的就是人力。要是大規模鋪開煉焦,民夫都拉去守窯了,屯田的、冶鐵的、前線運糧的人往哪兒擱?這個帳不能不算。所以眼下只能先試一窯。這一窯不指望能頂替掉木炭,先看看燜出來的成色到底怎麼樣。成色好,再慢慢想辦法擴大。成色不好,窯一填、土一平,再改。」
蒲元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馬承見他點了頭,又把柳條撿起來,在地上那堆圖案旁邊補了幾筆。
「還有一件事得提前跟你說。燜窯煉焦的時候,除了焦炭,還會出幾樣附帶的東西。量不大,但能用。一樣是煤氣,就是燜燒時從煙囪里冒出來的那股煙氣,你別看它冒出來就散了,那東西本身能點著燒,要是把它引回爐底,能省下不少木柴。一樣是粗煤焦油,就是煙氣冷下來之後,在煙道壁上凝出的那層黑乎乎的黏稠東西,像熬稠了的漆,塗在戰船船底能防水防蛀,比桐油經得住泡,也能抹在軍械木柄上防腐。還有一樣是氨水,也是一股煙氣冷凝之後的水,帶一股沖鼻子的味,兌了水澆在地里能壯苗。窯底剩下的廢渣也留著,摻進黏土裡砌爐襯,比單用黏土耐燒。」
馬承每說完一樣,就順手用柳條在地上畫個標記,嘴裡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瞟著蒲元。他學乖了,知道「煤氣」「焦油」「氨水」這些詞對方聽不明白,索性不等蒲元開口問,自己先把每樣東西是什麼、長什麼樣、能幹什麼用一口氣說清楚。
蒲元聽著,沒有插話。
他看著地上那些被柳條畫出來的圈和線,看著那些代表風道、夾壁、燜窯、副產品的圖案,沉默了很久。他這次沒被那些怪名兒唬住,畢竟馬承說得直白,他也聽得明白:煙能燒、油能塗、水能澆地、渣能砌爐,都是煤里逼出來的雜碎,各有各的去處。這跟他燒木炭時窯里冒的煙、壁上凝的黑灰是一個路數,只是馬承把這些東西分了類、起了名、安排了用處。
末了,他抬起頭,看著馬承。
「馬公子,你剛才說的這些——焦炭、煤氣、焦油、氨水——我大半都沒聽過。但我燒過木炭,燜窯的道理我懂。把原煤當木柴燜,封土點火,不通風,慢慢烤。這個法子,我能試。至於煤氣引回爐底燒火,焦油塗船底那些是後話,先往後放。先把焦炭燒出來再說。」
他站起來,朝馬承拱了拱手。
「馬公子,那就先告辭了,我會先試一窯。燜出來了那個什麼焦炭,我再一樣一樣地學你剛才說的那些副產品。」
馬承目送著蒲元的背影沿著田埂走遠。暮色正從山脊上漫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馬承蹲在原地沒動,手裡的柳條擱在膝上,看著那個身影漸漸變小,拐過一片竹林,消失在土路盡頭。
他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來。
說實話,蒲元能答應得這麼幹脆,他心裡是有些意外的。他原以為得花上大半天解釋、爭辯、甚至拿點什麼東西來擔保,才能讓這個一輩子跟爐火打交道的鐵官點頭。可蒲元聽完,說試就試,沒拖泥帶水。那句「我先試一窯」,馬承聽著,比什麼軍令狀都踏實。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被柳條畫得亂七八糟的圖案。焦炭、煤氣、焦油、氨水,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是現成的知識,可在這個時代,每一樣都得從一捧土、一把火開始,一點一點地試出來。能不能成,他其實心裡也沒底。畢竟後世那套煉焦法,是在無數匠人一代一代的摸索里磨出來的。他給蒲元的,只有一個方向。
能在諸葛亮麾下管著軍中鐵器的人,手上功夫和腦子都不會差。他既然點了頭,這窯焦炭就一定會燒起來。就算第一窯不成,第二窯、第三窯,他也會改、會調、會琢磨到出東西為止。
而焦炭要是真能煉出來……馬承望著那片竹林的上方,目光越過山脊往北邊飄了一飄。丞相現在未來還要整軍,糧草、兵器、甲仗,樣樣都得從蜀地往北運。
要是鐵能提一截火候,刀劍也就能硬一分、韌一分,那麼前線將士手裡的傢伙就能多換一條命。
蜀漢最缺的就是人啊,而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每一個人手裡的東西都比對面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