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東,白帝城。
李嚴站在城樓上,手裡攥著一卷從下游傳來的軍報。
江風從夔門灌進來,把他身後的蜀漢赤紅旗幟吹得翻捲起來,旗角抽打在旗杆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天色正在暗下來,晚霞從西邊的山脊線上往東鋪,把整個江面燒成一片暗沉沉的鐵鏽色。
軍報是沿江水寨的斥候送來的,字跡潦草,寫在一片窄窄的竹簡上:吳將諸葛恪於巢湖誘殲魏合肥水師,魏將孫泰僅以身免。朱桓已率船隊沿巢湖北岸布防,封鎖施水港。吳軍不日將北上圍合肥。
他把竹簡攥在手裡,竹片邊緣硌著掌心的肉,生疼。
東吳居然贏了?
而且不是小勝,是大勝。
諸葛恪嗎。
李嚴知道這個年輕人的父親諸葛瑾,那個永遠笑眯眯的、說話留三分餘地的吳國使臣。沒想到他的兒子卻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一刀下去,整個合肥水師就在巢湖裡沉了底。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夔門方向,長江水從西往東滾滾而下,暮色里的江面被晚霞染成了鐵鏽色,水天一色,看不到盡頭。他的眉頭皺得很深。
這件事得立刻報給成都。
曹魏東線出了這麼大的窟窿,曹叡必定會從長安抽兵回援淮南,這對蜀漢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千載難逢是對隴右諸葛孔明而言,對他江州李正方可不一定。
吳人有了合肥,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江州?
孫權那條老狗從來就不老實。當年先帝在的時候他還喊姐夫,先帝一走,他連稱呼都換了,直接叫陛下「劉禪」,連個敬稱都省了。如果東吳諸葛恪這把刀哪天突然掉頭朝西,他李嚴的永安防線就要變成第一道篩子。
他必須提醒諸葛亮,隴右固然要緊,但永安江州的防線也不能放鬆。
李嚴把軍報塞進袖子裡,大步走下城樓,徑直去了書房。書房裡的油燈已經點起來了,火苗在燈芯上輕輕跳著。李嚴坐在案前,把軍報攤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提起筆,鋪開一卷空白的竹簡,蘸墨。筆尖在硯台上停了一下,墨汁順著毫尖往下墜,滴在硯池裡,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他忽然猶豫了。自己跟諸葛亮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透過私信了。上一次寫信還是三年前,內容是請求調配一批鐵甲,諸葛亮回信說「已撥付」,只有三個字,冷淡的很。那封信他還收著,壓在書箱最底下,偶爾翻出來看一眼,又原樣塞回去。
李嚴不喜歡諸葛亮,不完全是政見之爭,就是單純不喜歡這個人的做派。
諸葛亮做事太正,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的,永遠站在道理上,站在大局上,站在別人無從置喙的位置上。
諸葛亮做什麼都好像是對的,連他李嚴這個不喜歡的人都挑不出對方哪裡錯了。
這種人比做錯事的人更讓人不舒服,因為你在面對他的時候,永遠矮一截。
李嚴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但現在不是計較個人好惡的時候。他攥了一下筆桿,竹管上的漆被指腹的溫度焐熱了。
這封信不是寫給諸葛亮,是寫給丞相府,不是私信,是軍報。他說服自己提筆寫了下去。
信寫得很簡潔,只說了巢湖戰事的結果,以及對吳人北伐的動向判斷。他沒有問諸葛亮在隴右的情形,也沒有寫任何多餘的話,只是在信末多加了一句話:江州已戒備。
寫完之後李嚴又覺得不該寫。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在用這封信告訴諸葛亮,你雖然人在江州,但你做的的事不比他少。
信寫完他把筆擱在硯台上,把竹簡捲起來,用火漆封了口,叫來親衛讓他連夜送往成都。親衛接過信轉身出了書房,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李嚴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遠處長江水正在暮色里奔騰而下,江面上最後一艘漁船已經靠岸,燈火在岸邊漁村里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望著那片閃爍的漁火,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先帝在白帝城託孤的情景。
先帝拉著他的手說,正方,你是託孤之臣,要好好輔佐太子。自己答應了。
對方的手很涼,指甲蓋發青,整條手臂在被子底下一動不動。他攥著那隻手,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然後先帝把目光移開,轉向旁邊的諸葛亮,說了那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那句話是說給諸葛亮聽的,他李嚴坐在旁邊,像個陪襯。
後來諸葛亮成了丞相,他被調到了江州,看起來是升遷,實際上是遠離了成都的權力中樞。他從來沒有為此抱怨過一句,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可知道歸知道,午夜夢回的時候他偶爾會想,如果當年先帝託孤的時候,把兵權交給他,把政權交給諸葛亮,今天的自己會不會站在永安宮而不是白帝城?
這個念頭每次冒出來,他都會在黑暗裡睜開眼睛,對著房梁說一句「不要想了」,然後翻個身,把被子裹緊些,等困意重新漫上來。
但他心裡始終壓著一件事。
先帝那天從頭到尾,只有一句是單獨對他說的——「好好輔佐太子」。
就這一句。
沒有「君才十倍曹丕」,沒有「終定大事」,甚至連個具體的囑託都沒有。
他李嚴也是託孤之臣,可先帝給他的那一份囑託里,沒有信任,沒有期許,只有一句輕飄飄的、對誰都能說的客氣話。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順手按在了那張名單上,湊個數。
這些年來他反覆告訴自己,先帝是病重之人,說話力氣不夠了,分給每個人自然有薄有厚,這很正常。可那個念頭從來沒有真正散過。每次他拆開諸葛亮的來信,看見那三個字的回批,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就會從胃裡往上拱——先帝把什麼都給了諸葛亮了,兵權、政權、那句最重的話。
而他李嚴拿到的,不過是個名分。
他不服。
他憑什麼該矮一截?
李嚴望著夔門的方向,暮色已經沉了下去,江水變成了一條墨黑色的帶子,連對岸的山影都模糊了。江風比傍晚時更涼了一些,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水汽和泥沙的腥味,撲在他的臉上,吹得他顴骨上那層薄薄的皮膚發麻。他抬手揉了揉顴骨,指尖碰到的皮膚是涼的,但底下有一股隱隱的熱氣在往外頂,是血在加速流。
李嚴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整個晚上都在繃著那根弦,沒有松過。
杯中的茶已經涼了,李嚴皺著眉頭喝了一口,涼茶灌進喉嚨里,一股澀味從舌根往上頂,這一整天的訊息都像是涼的——從拿到軍報到讀完,自己始終覺得後背有一陣細風,吹不散也躲不開。
那不是江風,是某種更遠的東西。
李嚴低頭看著杯底殘餘的茶湯,湯麵上漂著一片極細的茶葉梗,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就懸在那裡,在燈影里微微晃動著。
是時局,是年歲,是先帝臨終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他一直沒想明白,也許是想讓他多擔待,也許是怕他日後不甘心,又或許先帝那一眼其實是有話要說的。
也許是兵權,也許是實職,也許是一句跟諸葛亮那句一樣重的話。
但先帝已經來不及再說什麼了,只是不舍的看著他李正方,緩緩合上眼,那隻涼透的手在自己掌心裡鬆開了,軟綿綿地搭在床沿上,指頭微微蜷著,像還有什麼話沒交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