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
孫權從張昭府上出來,雨剛停不久,石板路上的積水還泛著一層薄亮的反光。親衛舉著傘在馬車旁等著,他擺了擺手,沒上車,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靴底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一步一聲,在空曠的巷子裡傳出去了很遠。雨後傍晚的空氣里有一股泥土被泡透了之後翻上來的腥氣,混著巷子深處誰家灶膛里燒出來的柴煙味,薄薄地裹在人身上,不冷,但潮。
張昭剛才在書房裡跟他說了很多。這個老人說話的時候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毯子,手指頭一直壓在竹簡邊緣上,每說一句就拿指節在簡面上敲一下,像在給那些話打句讀。
他提醒孫權,合肥不可急攻,說諸葛恪此子太年輕,鋒芒又太盛,若不加以約束,將來「恐為周郎第二」。
孫權喝完茶,便起身告辭,張昭送他到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又補了一句:
「吳王,諸葛元遜此子,才勝其父十倍,然心性亦勝其父十倍啊。才高者易折,心高者易狂。主公不可不察。」
才高者易折,心高者易狂。
孫權琢磨著這句話,不得不說,張子布這個老臣,今晚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自己心裡埋下一根樁。可他自己也說不清,那究竟是警醒,還是某種更深的、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他拐過巷口,走上太初宮外那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梧桐已經綠透了,密密匝匝的葉子被雨淋了一整夜,濕漉漉地耷拉著。
偶爾有一片嫩葉撐不住雨水的重量,從枝頭翻下來,貼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風從甬道盡頭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味和池塘水汽的潮意。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走到第二棵梧桐樹底下的時候停下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枝葉,那些葉子被雨洗得發亮,葉脈透得清清楚楚,葉子上一滴水正好砸在孫權靴尖前半寸的地方,濺起一小片水花,他抬起腳,繼續往前走。
張昭說諸葛恪鋒芒太盛。
這話好像說的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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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從丹陽募兵回來時,站在朝堂上,瘦得像根竹竿,讓功曹念完山越降附的名冊,行了一禮就退下去了。
他本以為諸葛恪去招安那些山越,無非是靠孫氏的威名和武力壓服。
自己以前派去的人,兵是招來了,可打仗的時候敷衍了事,主將說往東,山越人往西磨蹭兩步,主將說往西,他們蹲在路邊不肯走。
他派去的那些將領,哪個沒跟他抱怨過山越兵不聽使喚?可諸葛恪手裡那幾千人,在戰報上寫的分明是「令行禁止,所向皆克」。孫權忽然在心裡把隴右那份戰報和巢湖這份疊在了一起,馬承在街亭用幾千兵擋住了張郃,諸葛恪在巢湖用幾千兵燒了孫泰的水師。兩個年輕人,一守一攻,都贏了。諸葛恪果然沒有讓他失望,打得跟隴右那個馬承相比,也不遑多讓。
可那些在山裡野慣了的蠻人,怎麼一到了這個年輕人手下,竟像是換了個?
孫權想起那份軍報上的字句,後背不禁有一絲涼意。
自己手下那些練了多年的兵,為什麼不如諸葛恪從山裡撿回來的這些人聽話?
到底是兵的問題,還是將的問題?
此子若不加約束,恐為周郎第二。
張昭的話又冒了出來。
孫權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那塊被水濺濕的地方已經半幹了,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
周公瑾打完赤壁,江東的兵有一半姓了周。周瑜死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那些兵收回來。
張子步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可對方不知道的是,每當自己想起周瑜,想到的不是朝堂上那半壁兵符的陰影,而是赤壁那夜映紅江水的火光。
但如果沒有周瑜,赤壁那把火就燒不起來。沒有那把火,就沒有今天的江東。人總是這樣的,一邊害怕被火焰灼傷,一邊又離不開那點光亮。
他跨進寢宮的院門,親衛在廊下收了傘。
寢宮裡點著一盞燈,案上攤著兩份軍報。
左邊是諸葛恪的大勝軍報,右邊則是朱桓今早發來的。
巢湖一戰,諸葛恪的損失不可謂不大。朱桓建議把濡須口的水師調給他,讓諸葛恪的兵力從六千增加到一萬二。
給諸葛恪增兵。
孫權皺起了眉頭。
諸葛恪打下巢湖那一仗,事先並沒有向他匯報。戰報是打完之後才遞到案上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道理他懂。當年周瑜打赤壁,也沒事事都問他。
可道理歸道理,他坐在建業收到那份戰報的時候,茶盞擱在案上,半天沒端起來。
這年輕人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跟建業商量了?
六千兵尚且如此,萬人這小子又待如何?
他的小兒子孫霸正趴在案邊,下巴擱在胳膊上,兩條腿在身後晃來晃去。
他今年十二歲,個子還沒抽條,臉上肉嘟嘟的,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叫了聲「父王」,聲音還帶著一點困意。
孫權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他胳膊底下壓著的東西。
「在看什麼?」
「《左傳》。」
孫霸把竹簡翻過來給他看,
「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戰。晉國和楚國打仗,楚王壓著晉國打了一整天,把晉國的營寨都快打穿了。」
他把竹簡擱在案上,皺著眉頭,「然後楚王就走了。」
「走了?」
「走了。父王,書上說,楚王本來打算第二天接著打,結果晚上發現他手下那個大將於反喝醉了酒。楚王派人去叫了他好幾次,叫不起來。楚王就連夜撤兵了。」
孫霸抬起頭看著父親,臉上是真的困惑,
「父王,他明明打贏了,為什麼要撤?」
「因為子反是他的令尹。楚國的兵有一半是子反帶出來的。子反喝醉了,那些兵第二天聽誰的?」
孫霸眨了眨眼,低頭看著竹簡,又抬起頭來。
「那他不能自己去指揮嗎?」
「他自己去指揮,楚國的兵就聽他的了?」
「他是王啊。王站在前面,兵怎麼會不聽?」
孫權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兒子說話的樣子像一隻還沒斷奶的小豹子,牙都沒長齊,但已經敢對著獵物叫喚了。
他不禁想起他的長子。孫登每次遇到這種問題,都會先問一句「張公怎麼看」。
張昭說不能打,他就說張公說得對。張昭說可以打,他就問「父王覺得呢」。
孫登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個明確的答案,這孩子永遠把張昭掛在嘴邊。
登兒是個好兒子。但他不像自己。張昭喜歡登兒,是因為登兒會聽他的話。可一個總是聽張昭話的太子,將來坐上這把椅子,到底是孫氏的太子,還是張氏的太子?他猛地打住這個念頭,像是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腳下微微一晃。
「霸兒,你覺得楚王應該留在那裡?」孫權問。
孫霸用力搖了搖頭,臉上的肉跟著晃了一下:「霸兒不知道哦。」
「那如果是你,子反喝醉了,你怎麼辦?」
「我就把他的兵分給別人。」
孫霸脫口而出,然後自己又皺了一下眉,抬頭看了看房梁,眼珠轉了轉,眉心那道豎紋擰得更緊了。
「可是……父王,那些兵好像也不一定聽別人的。畢竟子反帶了他們那麼久……」
他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不分。我自己站在前面。父王,兵不知道換了將軍沒關係,他們知道王在那裡就行了。」
孫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孫霸的頭髮軟得像剛抽出來的柳條,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汽,大概是在廊道里淋了雨。
他仰著臉看著自己,正等他的回答,等了半天見父親沒說話,又低頭去看那份竹簡了,他嘴裡還嘟囔了一句:
「反正我覺得楚王應該留下來。」
「霸兒,你說得對。」
孫權把手從他頭上收回來,
「他應該留下來。」
孫權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默默念了一遍,把目光從孫霸臉上移開,落在案上那兩份軍報上。十二歲的孩子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楚王卻要等到大軍壓境才明白。這人世間的帳,有時候簡單得讓人不敢信,有時候又複雜得讓人不敢算。
江東必須要打。
周瑜替他燒出了三足鼎立的局面。現在諸葛恪站在合肥城下。不管這個年輕人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周瑜,他都必須讓他去打。因為沒有人能在建業的朝堂上替他拿下合肥。
但他突然也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能不能再用那幾千山越兵打贏一次。
打贏了,說明他沒有看錯人。
打輸了,諸葛家的私兵消耗在合肥城下,對孫氏也不是壞事。
他把朱桓的軍報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擱在案角。
「告訴朱桓,不必增兵了。諸葛恪手裡那幾千山越兵,夠用了。他既然敢提方略,就應該有把握。孤不給他加人,是讓他自己證明自己。」
話一出口,孫權心裡就泛起一絲猶疑。
諸葛恪剛打完一場大勝,巢湖一戰,幾千山越兵用得像他手上的指頭一樣。按照常理,自己應該給他添兵添糧,讓他在合肥城下有更大的勝算。可他沒有。他給的理由是「讓他自己證明自己」,可他自己清楚,那話有一半是說給朱桓聽的,另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自己的這道命令,會不會讓合肥城下的那個年輕人束手束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合肥他打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敗了。那些敗仗里,有好幾次是自己沒有把兵權徹底交出去。他將信將疑地給了將領一半的權力,自己又攥著另一半不撒手。結果呢?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打到一半命令從建業追過去,追到的時候仗已經輸完了。那些慘敗之後他坐在帳里,對著地圖上的合肥,不止一次想過,要是自己當初把全部人馬都交出去,會不會不一樣?
可也有一次,他聽了呂蒙的話。白衣渡江,呂蒙要整個江東的水師,他給了。呂蒙說要瞞過關羽,他准了。那一次他沒有攥著不撒手,於是有了荊州。
所以這一次呢?這一次他不給諸葛恪增兵,到底是在制衡一個可能的隱患,還是在重蹈當年合肥城下的覆轍?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話已經說出去了。
孫權閉了一下眼睛。諸葛恪那張瘦長的臉浮上來,這個年輕人不知道自己剛剛被他的君王在心裡稱過一次斤兩。
他睜開眼,把手從軍報上收回來。
那點愧疚在心裡晃了晃,孫權把它摁下去了。他對自己說:這是為孫氏好,為東吳好,為江東好。
「諾。」
親衛領命轉身出去,腳步聲在廊道里越來越遠,最後被院門合上的聲音吞掉了。
孫霸在旁邊聽著,他不太明白父王在說什麼,但他知道父王剛剛做了個決定。
他趴在案上,把那捲《左傳》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
孫權坐在案前,把茶盞里最後一口冷茶喝完。窗外雨已經停了,梧桐葉上的水珠子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他把兩份軍報疊好,擱在案角,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那棵梧桐被雨洗了一夜,葉子還在往下滴水。孫霸在身後翻竹簡的聲音沙沙地響著,那孩子偶爾嘟囔一句什麼,孫權沒聽清。
他望著梧桐樹下積水裡自己的華發叢生的倒影,站了很久。
許多年前的一個傍晚。
那時周公瑾活著,魯子敬還年輕,呂子明也還在,他們幾個年輕人坐在柴桑的營帳裡邊喝酒邊聽夜雨,周瑜指著地圖上的合肥說,主公,那裡早晚是我們的。
當時自己還很年輕啊,覺得合肥不過是一座城,早晚而已。
可現在孫權才知道,一座城原來可以耗掉一群人的一生,也可以耗掉六郡八十一州的半世。
自己也已經老了。
屋簷上最後一滴水在暮色里晃了晃,終於掉了下來,砸進院子裡的水窪中,發出一聲清亮的「滴答「。
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傳得很遠,孫權的目光跟著那圈水紋散開,自己這一生做的所有決定,都像這屋簷上的水珠,掛在半空時以為能選一個方向落下,可真到掉下來的那一刻,不過是順著瓦楞的溝槽,滑向早就註定的那個水窪。
他對待諸葛恪也好,用周瑜也好,那究竟是君王的心計,還是賭徒的手氣?他自己都說不清。
他哂笑了一聲,轉過身,走回案前,把燈盞里的燈捻撥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