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關的城牆在暮色里顯出青灰色的輪廓。晚風從商於古道上灌進來,吹得關樓上那面魏字旗撲撲作響,旗角翻卷了一下,又垂下去。關城兩側的山脊上,楓樹正綠著,密密匝匝地擠在坡面上,被風一推,翻出一層一層深淺不一的綠浪。少習山在暮色里靜默著,山腰以上的楓林已經開始染了淡淡的褐紅,像是被晚霞燒過一道邊。
司馬師在關前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旗。從長安一路快馬南下,他換了兩次馬,此刻胯下這匹也累得直打響鼻,馬脖子上的汗被風吹得半干,結成一縷一縷的鹽霜。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關城外的碎石地上,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驛卒。
「一間房。住一晚,明天一早出關。」
那驛卒接過韁繩,卻沒有立刻去安排房間。他藉著拴馬樁旁燈籠的微光上下打量了司馬師一眼。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光在他臉上跳來跳去,照得他的表情時明時暗。他猶豫了片刻,把韁繩在拴馬樁上繞了一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敢問足下,可是司馬子元?」
司馬師的手指不自覺地滑向了腰間的刀柄。武關是商於古道上的軍鎮,平時來往的多是換防計程車卒和押糧的民夫,認識他的人不多。他盯著那個驛卒的臉看了片刻,燈籠的光正好晃過對方的眼睛,那雙眼很老實,帶著一點被他的沉默嚇到的怯意。他確定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你是誰?」
那驛卒被他這一問嚇了一跳,連忙躬了躬身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司馬先生別誤會。是司馬驃騎在驛站等您,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了。他讓我在門口候著,說您到了就請進去。」
父親?司馬師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了。父親不應該在宛城嗎,他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把馬鞭往腰間一插,推開驛站的門。
他在這裡坐了快半個時辰,驛卒進來添過兩次水,他一次都沒喝。
司馬昭趴在他對面的案上,臉埋在胳膊里,已經睡過去了。司馬師推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司馬昭猛地從胳膊上彈起來,揉了揉眼睛朝門口看過來。他先看見司馬師站在門口,臉上的睏倦還沒褪乾淨,就先浮起一層喜色,隨即又愣了一下。
「大哥?你怎麼也在這兒?」
「我自長安南下。」
司馬師把馬鞭往腰間一插,目光在父親臉上停了片刻。他注意到父親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從鬢角往頭頂蔓延。但精神還好,腰板也還是那麼直。
他在案旁坐下,把馬鞭擱在腳邊。一個驛卒端了壺熱茶進來,茶壺嘴上冒著白汽,在燈下裊裊地散開。司馬師倒了杯茶,捧在手裡暖了暖手指,低頭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澀得他皺了皺眉,但他沒有放下杯子。
「父親,子上,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涼透的茶盞往旁邊推了推,抬起眼睛看著他。
「子元,你先把你的經過說一說吧。」
司馬師點點頭,他說得很簡潔,曹休在便殿上被陳群用三句話翻了棋局,他主動登門幫曹休補了陳長文那一環,用貪墨和資敵兩條掐住了陳群方略的七寸,曹休給了他行營參軍的銜,讓他留守合肥。他說完之後把茶杯擱在案上,茶水在杯中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司馬昭,目光一直停在父親臉上,只是在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茶杯底部那道裂紋上來回摩挲了兩下。那裂紋很細,幾乎看不見,他的指腹卻剛好停在那裡。
「大哥要去淮南上任?」
司馬昭在旁邊聽著,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他在宛城聽父親說過大哥心思深,但他沒想到大哥不聲不響地就在曹休手底下撈了個行營參軍的銜。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看看大哥,又看看父親,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端起來又放下,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他一口都沒喝。
司馬懿聽著,一直沒有打斷。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從司馬師臉上移開,落在案角那盞油燈上。燈花又結了一截,火苗在焦黑的燈芯上輕輕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隨著火光一明一暗。
他沉默了很久,把自己這次調任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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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自己之前就奇怪,小皇帝為什麼這次不到十天就批了。
他在荊州經營這麼多年,陛下一直不想動他,這次卻如此乾脆。
原來是曹休在背後替他推了一把。師兒幫曹休翻了陳群的棋局,曹休欠了師兒一個人情,這份人情還到了自己身上。調離荊州這個結果是他要的,曹休的順水人情他收得也坦然。
他那雙習慣了在暗處看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師兒這一步,比他預想的要遠。他替曹休翻了棋局,曹休給了他行營參軍的銜。表面上看,是曹休還他人情。可實際上呢?師兒自己有沒有算過,他這一步把所有人都往前推了一步?
他把目光從油燈上收回來,看著司馬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子元,我放棄了荊州。」
司馬師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司馬懿笑了笑,不置可否的抬了一下手:
「陛下不放心我留在那裡。我在荊州經營得越久,他就越不放心。與其等他來調,不如我自己請調。師兒,幽州是苦寒之地,遼東公孫淵停了納貢,遲早要出事。我去那裡,陛下放心,我也清靜。」
司馬師沒有多問。他坐在那裡,臉上沒有困惑的表情,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司馬懿看著司馬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師兒不問為什麼,跟昭兒不一樣。他從小就這個性子,不像他弟弟那樣什麼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他不問,不是不想知道,是他在自己琢磨。琢磨透了,他就去做。琢磨不透,他就藏著,等琢磨透了再去做。
「子元,曹休欠你人情,你讓他還給了我,這步棋走得漂亮。但你把自己推到淮南去了。現在還不是你出頭的時候。到了淮南,把姿態放低,一切都聽滿寵滿伯寧的。少說話,多聽。滿伯寧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他不說什麼,你就什麼都不要做。」
司馬師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了
「孩兒記下了。」
他說得很恭敬,語氣平穩,表情平靜。但他把茶杯擱回案上的時候,力氣比平時重了半分,杯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楚。
他不服。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好不容易邁出了第一步,父親卻讓他到了淮南之後什麼都不要做。司馬師把茶杯在案上輕輕轉了一下,但他不會跟父親爭辯的。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父親說的話,不要當面反駁。反駁沒用。如果他覺得不對,就自己用結果去證明。
司馬昭在旁邊看著大哥,又看了看父親。他總覺得大哥那句「孩兒記下了」說得很恭敬,但聽著總覺得好像還藏著什麼別的意思。大哥心裡一定有事,可他不說。父親也一定看出來了,可父親也不說。
司馬昭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坐在一場看得見卻聽不見的棋局旁邊,連棋子落在哪裡都不知道。他正在琢磨著,司馬懿突然轉向了他:他正在琢磨著,司馬懿突然轉向了他:「子上。你明天一早出發,去長安。」
司馬昭愣了。「長安?父親,我們不是去遼東嗎」
「你去長安找高柔。到了之後就在他那裡待著,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問。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他不讓你做什麼,你就什麼都不要碰。」
司馬昭張了張嘴。他不認識高柔,只知道他是廷尉,管刑獄的,父親跟他有私交。
可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把自己塞到廷尉府去?他腦子裡亂成一團,自己原本以為自己是跟著父親去幽州的,路上可以聽父親講怎麼打仗、怎麼守邊、怎麼對付遼東的公孫淵。他都準備好了。
可現在父親一句話把他扔去長安,扔給一個他從未謀面的廷尉,讓他「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問」。那他準備的那一肚子問題,要問誰去?他看著父親,等著父親往下說。
司馬懿沒並有往下說,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不要問為什麼。司馬昭只好把嘴合上了。
「父親,那你呢?」
「我獨自北上。幽州的事,我一個人就夠了。」
司馬懿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暮色已經完全沉透了,天邊最後一縷光正在收盡,遠處的山脊線已經融進了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比天色更暗的輪廓。窗外有棵老槐樹,槐花已經謝了,枝頭上掛著一串串嫩綠的槐角,被晚風一推,輕輕晃著。晚風吹進來,把案上的油燈吹得跳了一下,司馬懿伸手擋住風,等火苗穩住了才把手收回來。
「你們都早點休息。子元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子上也是。」
「是。」
司馬師站起來,朝父親行了一禮,彎腰從腳邊撿起馬鞭,轉身朝門外走去。司馬昭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還站在窗前,一隻手撐著窗台,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著。他回過頭來,跟在司馬師身後走出了門。門從外面被帶上,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司馬昭走在大哥身後,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大哥,父親讓你去淮南,為什麼又讓我去長安?」
司馬師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廊道里的風吹在他臉上,他沉默了幾步路的功夫,然後開口了。
「子上,父親不想說的,你問也沒用。把嘴閉上,把事做好。到了長安,聽高先生的安排就是了。」
司馬昭閉了嘴,但臉上的困惑還在。他跟著司馬師沿著廊道往前走,廊道里的風吹在他臉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在洛陽遊學半個月,見了那麼多人,聽了那麼多事,到頭來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司馬懿還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槐角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有一串被吹斷了梗,從枝頭掉下去,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
他皺起了眉頭,曹休這一去關中,絕不會安分。
這個人打了一輩子仗,最不能忍的就是別人在他面前立功。張郃死了,他替張郃報仇也好,替自己爭口氣也好,在隴右跟諸葛亮再打一仗是遲早的事。
但關中兵力不夠,他又能從哪裡調兵?
最近的兵在淮南。
是啊,他多半會把淮南的精銳抽走一部分,去填關中的缺口。曹休做事從來不瞻前顧後,他只看前面敵人是誰,不管後面自家著不著火。
可淮南一空,東吳就會動。滿寵守得住合肥,但守不住整條東線。曹休在前面跟諸葛亮拼命,後院著火了怎麼辦。
他把窗戶關上,坐回案前,把油燈挑滅了。黑暗裡他坐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
然後他停了下來。
又想起來別的東西,師兒剛才坐在他對面,把茶杯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說「孩兒記下了」,語氣恭敬,表情平靜,但杯子磕在案上的力氣比平時重了半分。
他不服。
他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不爭辯的方式說不服的?
司馬懿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不是笑師兒,是笑他自己。他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父親說什麼,他都說「是」,然後把父親的囑咐放在一邊,按自己的路子去走一遍。等走不通了,才回頭把父親的話撿起來,發現原來早就說過了。師兒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連不服的方式都一樣。
師兒膽子倒是大,敢用貪墨和資敵兩條掐住陳群的七寸,去曹休手底下換了一個行營參軍的銜。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有跟他這個父親說過,
可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為了幫曹休?為了司馬家?還是僅僅因為他等不及了?他知道自己在荊州被閒置太久,父親不爭,他來爭。他爭的不是曹休的信任,是司馬家的出路。但他不知道他這一步棋已經把所有人都卷進去了。他不知道曹休會從淮南抽兵。他不知道淮南一空,東吳就會北犯。
師兒他還是太年輕了。可年輕這個東西,你說它是壞處,它有時候又偏偏能做成一些你不敢做的事。
司馬懿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少習山隱在夜色里,山腰那片楓林被晚風吹得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他莫名覺得自己的大兒子就像那些掛在枝頭的嫩槐角,還沒熟透,就已經急著要在風裡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