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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儒墨之道(QQ瀏覽器已開免費)

2026-10-03 23:21:21 作者: 泠音弘上

  隴右的六月,熱得邪性。

  太陽像個沒收住火的熔爐,直直扣在天頂上,講武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烤得卷了邊,葉脈間透出乾巴巴的黃。知了藏在枝杈里扯著嗓子叫,一聲趕一聲,叫得人心尖上都起了一層黏膩的薄汗。

  馬承坐在廊下陰影里,後背靠著柱子,手裡攥著一卷竹簡,腿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座爐子的剖面圖,風道、火口、爐膛、出渣口都用炭筆標得清清楚楚。

  這幅圖是馬承花了整整兩天才搗鼓出來的,

  基本上和前世在書上看過高爐的剖面示意差不多了,

  他盯著圖紙看了半晌,又用炭筆在爐壁、風道彎折處、爐膛底部和爐口邊緣各畫了一個圈,旁邊添了幾行字:

  「爐壁此處可能受熱不均」

  「風道拐角易堵,需留意出風是否順暢」

  「爐膛底部耐火層若太薄,鐵渣可能滲穿」

  「爐口收窄多少為宜,請蒲師傅試了再定」。

  每處圈注寫的都不是確定的引數,而是他憑直覺感到可能出問題的地方。

  尤其是風道那個拐角,馬承最拿不準那裡,前世印象里的冶鐵爐風道似乎有個弧度,但他畫成直角了,到底該不該改成弧形,他全然沒有把握,只能圈出來讓蒲元自己去試。

  圈完了這幾處,他嘆了口氣,把圖紙又看了兩遍。語言無法形容出具體的引數。圖紙遞過去總比空口白話強。

  院牆外頭不知哪間屋在劈柴,梆梆的響聲隔著牆傳進來,混著知了嘶鳴,聽得人身上燥熱。馬承拿袖子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把圖紙上那幾處圈注又過了一遍,正要把竹簡上關於爐溫的記錄再謄一份,院門口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聲音不疾不徐:

  「馬兄,又在琢磨器物了?」

  馬承抬頭,見來人是張熙,趕緊放下手裡的炭筆,撐著膝蓋站起來,笑著拱了拱手:「張兄來了,快坐快坐,這兒陰涼。」

  說起來這位張兄最近變化著實不小。

  自從丞相把他調到身邊幫著處理文書,這人的書卷氣就一天比一天重,三天兩頭抱著卷簡來找馬承探討學問,什麼《尚書》里的典謨訓誥、《春秋》里的微言大義,張口就來,那股子鑽研勁頭活像個剛入學的蒙童見了新課本。

  馬承每次都硬著頭皮陪聊,心裡頭卻直打鼓,自己肚子裡那點貨色全是前世課堂上囫圇吞棗留下的殘渣,應付幾句場面話還成,真被問到細處就露餡了。

  偏生這張熙渾然不覺,還當他馬承是深藏不露,隔三差五就來「請教」,搞得馬承每次見他都有種學生被老師抽背課文的緊張感。

  「叨擾了。」

  張熙今天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深衣,袖口齊整地挽了兩折,露出瘦長的手腕。他步子穩當,到了廊下先停了一步,把衣襟正了正,這才在蒲團上端端正正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世家子弟從小養出來的做派,坐到哪兒都帶三分館閣氣。

  馬承重新蹲回去,把地上的竹簡和圖紙攏了攏,騰出一塊地方擱茶碗。粗陶碗裡的水早就涼透了,馬承自己端起來灌了一口,沖張熙努努嘴:「你自己倒,壺裡有涼茶,灶上剛晾的,解暑。」

  張熙笑了笑,沒急著倒茶,目光先落在那些紙上,一張一張挨著掃過去,看到爐子剖面圖上那幾處圈注時,忽然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半是敬佩半是感慨:「馬兄,我這幾天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越想越覺得有趣了。」

  「什麼事?」馬承把竹簡卷好擱在一邊,隨口問道。

  張熙嘴角揚了揚,伸出一隻手,一個一個扳著指頭,像是在清點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馬兄,街亭那一役,你獨破張郭二人,隴右三郡因此得以保全。《孫子》雲,『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馬兄運籌之際,正是此理。這是將兵之才。」

  他扳下第二根手指,「到了隴右,丞相讓你主持講武堂。你說了十六個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在堂下仰著頭聽著,心裡頭只覺氣魄雄闊,縱是董仲舒對策於廷、賈誼陳書於室,也不過如此罷了。這是學問之才。」

  

  馬承聽到這兒,趕緊擺手:「行了行了,那就是現成的話,我抄來充門面的,張兄你可別當真。」

  張熙不搭理他這茬,又扳下第三根手指,目光移到地上的圖紙上:

  「可這些日子我又瞧見了別的。你天天往蒲元師傅的鐵匠坊里鑽,出來的時候袖子黑一塊灰一塊,跟他們一塊兒試爐子、打鐵器。先是搗鼓出馬蹄鐵,騎兵的馬掌損耗十成里去了六七成,後來又改高橋馬鞍,新兵蛋子上了馬也能坐得穩穩噹噹,還有那個馬鐙——」


  他用指尖點了點草圖上那個環狀的圖形,

  「我有幸在營里親眼見過,有了這東西,騎兵在馬上彎弓搭箭,腳底下能踩著實處,腰上能使上勁,從前騎射十發五中已算好手,如今十發能中七八。這是匠作之巧啊。」

  他收了手,抬起頭看著馬承,眼神里那點困惑和敬佩攪在一塊兒:

  「所謂天縱之才,不過如此。領兵的謀略、做文章的學問、打鐵器的技藝,常人能精一樣就不錯了。馬兄你一個人兜著三樣,我著實想不透,一個人的精力和稟賦如何能鋪得這般開。」

  馬承被他盯得有點兒扛不住,張熙說的那些「天縱之才」他可實在擔不起,他只是比別人多看了兩千年的答案,真論起聰明才智,未必及得上眼前這個年輕的世家子弟。

  馬承正要打個哈哈混過去,張熙忽然話鋒一轉,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馬兄,後來我翻了幾卷《墨子》殘篇,讀到墨翟與公輸般在楚王面前攻守推演的故事,一個以帶為城、以牒為械,一個設九攻之具,你來我往,酣暢淋漓。讀至此,我忽然心頭一亮。先秦墨家,既能談兼愛非攻的義理,又能親手造守城之械、雲梯連弩,其門人弟子上馬能戰、下馬能工、坐而能論。馬兄這一套,豈非與墨門路數如出一轍?」

  他臉上帶著笑,目光卻認真,

  「黃公承彥。就是丞相那位岳父,他老人家『雅好機巧,精於算數』,府中到處是木鳶流馬之屬,聽說他還制過一具自動磨麵的水碓,引渠水帶動石磨,省了不知多少人力。還有丞相本人,當年在南陽躬耕時,也自己設計過一種翻車,從低處引水至高田,不過三尺之木,竟能活一頃之禾。」

  張熙說到這裡,又朝馬承微微一笑,那笑意裡頭多了幾分深意:

  「我又想起一件事,前陣子聽丞相說,馬兄令尊在世時留了些舊稿,又是製糖的法子、又是瀝糖的工序,隴右軍中的蔗糖工藝聽說就是從那些舊稿里來的。弟當時還琢磨,你們宜城馬氏怎麼懂這麼多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東西,今日見馬兄你又畫出這樣的爐子來,弟忽然想起來,史書上說,墨翟晚年居楚,其門人弟子多散於荊楚之間。荊州這地方,自古奇人異士就多,好機巧之術者代不乏人。黃公是,丞相是,令尊是,如今馬兄你也是。」

  他收了笑,看著馬承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問:「馬兄,你說你們宜城馬氏,或者說,荊州這一派喜好機巧的人會不會真就是墨家數百年間流散下來的余脈?雖說墨學不傳已久,可有些東西,譬如造器之法、格物之思,也許早就不靠書本傳了,就靠這種做父親的傳給兒子、師傅傳給徒弟,一代一代悄悄留了下來?」

  墨家?

  馬承愣了一下。張熙這通分析聽著頭頭是道,可自己心裡清楚,什麼墨家余脈、什麼家學淵源,全是瞎扯。隨即笑出聲來,連連搖頭:

  「張兄你可真能扯。書上說,墨翟之學絕於秦漢之際,墨者星散,其道不傳已數百年,我又上哪兒傳去。」

  他頓了頓,收了幾分笑意,語氣認真了些,「不過你既然提到墨家,我倒是有些話想說。」

  「你說。」張熙把身子正了正,雙手擱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馬承見他這副模樣,笑著拿手虛按了一下:「哎呀,不用這麼規矩,閒聊而已。」

  他端起粗陶碗又喝了一口涼茶,這才慢慢說道,

  「我覺得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也不是沒有道理,儒墨先秦本都是顯學,《墨子》我記得有這麼六個字,『兼相愛,交相利』。墨翟看見天下人你打我我打你,互相坑害,就說這都是因為不相愛。要是人人都能愛別人的國家跟愛自己的一樣,愛別人的家跟愛自己的一樣,天下哪還有仗打。」

  張熙聽著,點了點頭,「確有此是。」

  「可話說回來,」

  馬承放下碗,拇指在碗沿上慢慢蹭著,

  「墨家這套道理雖好,終究太理想了。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推己及人尚且要從身邊做起,何況兼愛天下萬民?此事聖賢猶恐力有不逮,遑論常人。墨學之衰,我覺得根由在此。

  但墨家有一點對,那就是踏踏實實做實事。不空談性命義理,不坐而論道清談,而是造出有用的東西來,讓種地的省力氣,讓打仗的少流血,我覺得這一點是對的。」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覺得有點兒諷刺,自己一個穿越者,怎麼突然站在兩千年前的院子裡,跟一個漢末士人討論墨家興衰了。方才那番話,他對張熙說的不過是揀了些自己能講明白的說了。


  可真正的墨家,哪是這麼三兩句就能說清楚的?

  《墨子》裡頭那套「兼相愛,交相利」的道理,乍一聽確實動人。

  墨翟的念頭很簡單,天下之所以亂,就亂在人人只愛自己、只管自家,你占我的地、我搶你的糧,打來打去沒個完,那要是人人都能愛別人的國如同愛自己的國、愛別人的家如同愛自己的家,那這世上還有什麼紛爭可言?

  馬承在心裡頭搖了搖頭,道理聽著是沒錯,可人心不是這麼算的。

  墨翟把人性想得太乾淨了,他指望一個做父親的去愛鄰居家的孩子如同愛自己的骨肉,指望一個諸侯去愛敵國的百姓如同愛自己的臣民,這事說出來自己信麼?

  儒家聖人尚且要從「親親」開始,推己及人,一步一步往外走,墨家倒好,一桿子捅到底,恨不得把天地間所有人的心都拴在一根繩上。

  好是好,可太高了,高得凡人踮起腳尖、跳起來也夠不著。

  況且墨家那套「天志」「明鬼」的東西就更讓人不知說什麼好了。

  墨翟把倫理的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說要信上天有意志、鬼神能賞罰,指望用那一套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去約束人的慾念。可人心這東西,豈是怕鬼就能管住的?

  你跟他說明天有報應,他今天照舊把刀捅進鄰人的心窩裡。

  這世道的人信拳頭勝過信鬼神,信眼前的好處永遠勝過信身後的報應。

  儒家雖然也談仁愛、談德政,可人家從來不指著鬼神去壓人。

  孔孟講的是「推己及人」,從自身出發,一步一步往外推,推到家族、推到鄉里、推到天下,每一層都踩在人心最實在的那塊地上。你做得到就先做,做不到也不強求,修身為本、推己及人,這一套東西比墨家那個一上來就要你「兼愛天下」的調子,不知實在了多少。他指著現在說話,你今兒該做什麼、明兒該修什麼,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往前走。

  墨家卻一味地指著未來說話,我要造一個將來人人相愛、天下大同的世道,可現在怎麼辦、眼前怎麼辦,他們沒給出讓人服氣的路數來。這世道是爛泥地里長出來的,人一腳踩下去帶起來全是泥漿子。你指著泥漿里的人說,你要清白、你要愛人、你要忘掉自己為天下人活著,他們只會覺得你瘋了。

  張熙聽完沒急著接話,沉默了一會兒,他才慢慢點了點頭。

  「馬兄,我也以為儒墨同源,夫子曰『博施於民而能濟眾』,墨家走的確實也是這條路。儒家用教化養人心,墨家用技藝安民生,二者那份濟世安民的心思,原是一樣的,殊途而同歸。」

  他扭頭望了一眼院子外頭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地面:「你這話讓我想起前兩天在丞相府里的事。丞相批公文批到一半,撂下筆說了一段話,」

  他學著諸葛亮的語氣,聲音壓得低低的:

  「『儒者談仁義,這沒錯,是根本。可仁義不能從天上掉下來,得有實打實的政務去推行。想讓百姓不挨餓不受凍,就得修水利、勸農桑、通商貿。這些事情,光坐在屋裡談性命天道,是談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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