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聽完,嘴角一挑,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打趣:「張兄,你才去丞相府幾天啊,張嘴閉嘴都是『丞相說』了?」
張熙被他這一句堵得愣了一下,白皙的麵皮上騰地浮起一層紅暈,他下意識抬手去整了整整整齊齊的袖口,低頭清了清嗓子,語氣裡頭帶了點兒窘:
「我……我就是覺得丞相說得在理。丞相治蜀十年,法度森嚴而民無怨聲,軍旅頻興而國不疲敝,我覺得這就是不空談高調,事事落在實處。我在他身邊待了這幾天,耳濡目染,所見所聞都是這個道理。所以——」
他抬起頭,目光在馬承和那堆圖紙之間來回挪了挪,認認真真地拱了拱手,
「我剛才說你有墨家風骨,不是瞎扯。你做的這些事,馬蹄鐵、馬鞍、馬鐙、焦炭,不正是丞相說的『實政』麼?都是實打實能讓軍民生計得好處的東西。」
馬承被他這番話說得有點兒接不住,擺了擺手笑道:
「你這話可就扯遠了。我做這些純粹是因為前線用得著,沒存什麼濟世安民的大念頭。丞相治蜀是一整套大政方略,我這點敲敲打打的零碎活計,哪能跟他比。」
張熙卻認真起來,搖了搖頭,語氣比剛才還篤定:
「不對。丞相說過,『勿以善小而不為』。一架馬鞍看著不起眼,可一匹戰馬跑得穩了;一隻馬鐙瞧著不打緊,可一個弓手射得准了。積微成著,積小成大,小處攢起來就是大處——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目光重新落到那幅爐子圖上,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那幾個圈注,半晌點了點頭:
「你跟蒲師傅這麼用紙畫出來,一來一往,倒是省了不少口舌。他砌了一輩子爐子,心裡有數但嘴上說不明白;你能畫出來,他一看就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馬承點點頭:
「張兄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我跟蒲師傅說了,他和徒弟往後凡是有技術上的事,都畫在紙上遞給我。不光是爐子,能畫的都畫出來,寫不清楚的就用圖形來表明。」
他也不是無的放矢,主要是被逼的。
蒲元鐵匠坊里那幫徒弟,七八個大活人人,一個個手上有準頭,可嘴裡全笨得很。
讓他們說爐膛溫度多少、鐵料燒到什麼顏色該出爐,他們要麼悶著頭不吭聲,要麼「就那樣」「差不多」「公子看著辦」地含糊過去,詞不達意得很。
蒲元還算能說會道,可換了他的徒弟來跟馬承對接,馬承問十句,對方能答明白三句就算不錯了。
更何況,蒲元往後要帶更多的人去試爐子、試鐵料,到時候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語,有的說這裡不行,有的說那裡不對,馬承光聽就能聽暈了頭。
他前世在公司裡帶專案,最頭疼的就是需求靠嘴傳,因為傳著傳著就變了形。
一個功能從產品經理到開發到測試,經手的人越多偏差越大,最後做出來跟最初想的兩碼事。
可要是讓這些鐵匠把問題畫出來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那些鐵匠雖然不識幾個字,但成天跟鐵器打交道,看形狀、看結構是他們的本行。爐壁上哪個位置裂了紋,風道里哪一段堵了渣,他們用炭筆在紙上畫出個大概來,比說十句都管用。自己看到圖,也一眼就能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地方、什麼毛病。一來一回,省了多少來回比劃的工夫。
馬承喝了一口茶,又補充道,
「我知道眼下大多數人還是習慣用簡牘,竹簡木牘用了數百年,一時半會兒丟不掉,紙雖然早就有了,可除了官府文書和士人尺牘,尋常人壓根想不起來用。但紙這東西比簡牘好用太多了,輕便、好儲存,畫圖也方便,竹簡上刻個圓圈都費勁,紙上幾筆就出來了。」
「馬兄所言甚是,不瞞你說,我前陣子在丞相府謄抄舊檔,一摞竹簡堆了大半張案幾,抄到手腕發酸不說,光是翻找其中某一條記錄,就得把幾十根竹簡一根根撥開來捋,費時又費眼。」
張熙也跟著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頓了頓又說:
「後來我自己試著把幾篇緊要的內容謄在紙上,薄薄幾頁紙疊在一塊兒,拿起來輕飄飄的,翻檢起來也快當得多。」
他沉吟片刻又開口道:「馬兄,當年蔡侯造紙,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傳到如今士人反倒看不上眼了,覺得紙輕浮、不莊重,竹簡才夠分量。可公文要的是清清爽爽、一目了然,要那麼莊重做什麼?又不是刻碑立傳。」
馬承聽了這話,心裡頭忽地一松。
他原本以為張熙這種世家子弟,從小讀的是聖賢書、寫的是竹簡木牘,對紙這種東西多少帶幾分輕慢,畢竟在很多士人眼裡,紙這東西雖然方便,可終究不如竹簡來得莊重,寫著寫著就輕浮了。
可張熙不光不排斥,反而句句都在給他捧場,從頭到尾沒說過半個「不妥」字。
馬承心念一動,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來。
「張兄,你說……丞相府那邊,能不能也試著多用用紙?」
張熙愣了一下:「嗯?」
「我是這麼想的,」
馬承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起來,
「紙這東西,說到底比竹簡便宜。一根竹簡能寫多少字?二三十個撐死了。一篇文章下來,少說十幾斤竹子扛在身上,抄書的工匠光是削竹片、刮青皮就得費好幾天工夫。可紙呢?樹皮、麻頭、破布,漚一漚搗一搗,一張紙能寫幾百個字,成本連竹簡的零頭都不到。雖然漢代的紙質量參差不齊,有些麻紙粗糙得很,寫完墨跡一洇就糊了,可我聽人說民間有些匠人往紙漿里添了漂白的料子,做出來的紙白白淨淨,寫起字來也不洇墨,已經勉強夠日常公文使用了。」
張熙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再說吧。」馬承心裡那股剛升起來的火苗晃了晃,但沒滅。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張熙畢竟不是丞相本人,能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錯了。
他點點頭,心裡頭那個念頭卻越滾越大:
紙是個好東西啊!
要是丞相府真能帶頭用起紙來,用紙的人一多,紙的需求就上來了。紙的需求大了,種麻、種竹、養桑樹的人就能多起來。
尤其是桑樹,養蠶繅絲一直是蜀地的老本行,要是造紙能跟桑蠶養殖掛上鉤,桑條可以當造紙的原料,蠶絲賣錢、桑皮造紙,一樹兩用,蜀地的百姓又多了一條生計。
他忽然覺得眼前亮堂堂的。
頭頂那輪毒日頭還是那麼毒,知了還是那麼撕心裂肺地叫,可馬承心裡頭那股子燥熱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暖烘烘的勁兒,從胸口一直往四肢百骸里涌。
馬承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嘴角都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正想著,院門口忽然炸開一個大嗓門,跟銅鑼敲破了似的,直直劈過來。
「馬子固!你在嗎?」
那聲音震得廊下茶碗裡的水面都晃了晃。馬承一激靈,扭頭朝院門看過去,陽光底下一個人影站在那兒,晃著膀子,曬得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大踏步就朝廊下走過來,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干土都撲撲往外揚。
馬承一愣,
魏延小兒子魏昌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