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昌從院門口大步流星地衝進來,活像一頭剛放出柵欄的小牛犢。少年穿著一件薄薄的夏衫,袖子高高挽到肩膀,兩條曬得黝黑的手臂上沾著幾點泥星子,額頭上亮晶晶的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也懶得擦。
他今年十五歲,正是抽條長個子的年紀,身量已經快趕上大人了,但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氣,一雙眼睛又圓又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廊下,先是沖著張熙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草草拱了拱手:「張哥也在啊!」
話音還沒落地,魏昌那隻手已經探過來,一把攥住馬承的手腕就往外拽,「快快快,馬子固,我爹回來了,讓你過去一趟!他都等了好一會兒了,你再不去他該親自來抓你了!」
馬承被他拽得身子一歪,苦笑著穩住身形:「你先撒手,總得讓我把東西收拾一下吧。」
「別收拾了別收拾了!」
魏昌拽著他不鬆手,急得直跺腳,
「我爹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說『讓子固來一趟』,那意思就是現在、立刻、馬上!我這都跑了一趟了,回去要是晚了,他那雙眼睛一瞪,能把人瞪出兩個窟窿來!上回有個傳令兵慢了一步,他盯著人家看了半盞茶的工夫,那小伙子腿都軟了!」
魏延是這樣的。馬承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心裡頭卻忍不住苦笑:魏家這小子好像也跟他爹一個德性,急起來天王老子都擋不住。
他無奈地回頭看了一眼張熙,張熙倒也識趣,不等他開口就已經從蒲團上站起身來,彎腰把地上那堆圖紙一張一張仔細地攏起來,邊角對齊,輕輕撣了撣上面的灰,捧在手裡朝馬承微微點頭:
「馬兄只管去吧,這些圖紙弟先替你收著。正好弟也想仔細看看這張爐子的剖面圖,回頭若有疑問,再來請教馬兄。」
他說到「請教」兩個字時,語氣自然而然地放得很謙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就麻煩張兄了。」馬承被他這麼一客氣,反倒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拱了拱手,一邊被魏昌拽著往外走,一邊回頭說道。
出了講武堂的院門,是一條不算寬的土路。路兩邊是一排排屯田兵住的營房,土坯牆茅草頂,倒還整齊。
遠處的山坡上能看到一層層梯田,田裡的麥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大片,風一吹就翻起一層層的綠浪。清水河從遠處山谷里蜿蜒而來,河面在太陽底下泛著粼粼的碎光,像是撒了一把銅錢在水面上漂著。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腥氣和泥土的潮味,比講武堂院子裡涼快了不少。
魏昌出了院門就放慢了腳步,不再拽著馬承跑,可他那張嘴卻一刻也閒不下來,像只麻雀似的在耳邊嘰嘰喳喳:「我爹今天上午見了次楊帳本,楊帳本走了以後他就在屋裡轉圈,來來回迴轉了足有半個時辰,連午飯都沒吃。我趴在門縫裡頭看了好幾回,他就在那兒轉,偶爾停下來瞅一眼那張地圖,然後又接著轉。我實在憋不住問他怎麼了,他回頭瞪我一眼說『小孩子別問』,可他那臉色明明就不好看,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
楊帳本?不用想,肯定是楊儀。
這倆人怕不是八字犯沖,
真是對苦命鴛鴦。
馬承心裡大致有數了,也不接話,只是嗯了一聲。
魏昌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會兒他爹今天怎麼煩躁怎麼發脾氣的事,走著走著,忽然話鋒一轉,湊到馬承耳邊神神秘秘地問:「馬子固,你覺得我今天騎射練得怎麼樣?」
馬承斜了他一眼:「你又沒在我面前練,我怎麼知道?」
「我這不是要跟你說嘛!」
魏昌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今天上午姜將軍教的騎射課,我騎了二十個來回,射了三十箭,中了二十五箭。姜將軍說了,照我這個進度,年底就能在講武堂排進前三。前三!整個講武堂好幾十號人呢!」
姜將軍便是姜維。講武堂的騎射課和行軍戰術課都是他親自教的,馬承只負責兵法策論和戰史推演。姜維帶學生嚴得很,騎射課上從備鞍、上馬、控韁到放箭,每一個動作都要反覆練上幾百遍,不合格的還要加練到天黑。
馬承看過姜維練兵,你別說,這小子年紀小小的,確實練兵治軍有一套啊,他甚至一度以為諸葛丞相特別喜歡這個年輕人是因為他跟丞相一樣會練兵,講武堂的學生們對姜維是又敬又怕,他夸一句比旁人夸十句都管用,也難怪魏昌這麼興奮。
馬承沒有誇他,反而問道:「你騎的那匹馬,蹄子上釘了馬蹄鐵吧?用的是高橋馬鞍,踩的是新式馬鐙?」
「當然了啊,」魏昌不明所以,「馬岱將軍打的那批馬具,姜將軍全都給咱們用上了。有了這些東西,上馬穩當多了,放箭的時候腳下有根,準頭一下子就上來了。你是不知道,之前那批舊馬鞍,一上馬就往前滑,弓都拉不開……」
這小子跟他爹一樣,身上有股子天然的莽撞勁兒,做什麼事兒都恨不得把結果掛在臉上喊給全天下聽。
可自己馬上正準備說的一通話,大概要給他潑一盆冷水了。馬承暗嘆一聲,心說年輕人被誇幾句就飄起來是人之常情,可自己既然擔著講武堂的名頭,總不能看著他這麼得意忘形,將來上了戰場,得意忘形是要送命的。
「所以你覺得,你騎射進步這麼快,全是自己的本事?」
馬承笑了笑,但話里的意思卻讓魏昌臉上的得意勁兒一下子僵住了。
「我……」魏昌張了張嘴,有點不服氣,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兩下,有點不服氣地抿了抿嘴,可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反駁。
馬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色看著他,語氣比方才在廊下和張熙閒談時嚴肅了許多:
「魏昌,我跟你說句實話,你聽了別不高興。馬蹄鐵、高橋馬鞍、馬鐙,這些東西都是我畫出來我自然知道它們的好處。這些都是好東西,我也從未說過不讓你們用。」
他話鋒一轉:
「但你須得明白一件事。這些東西終究是外物。外物可以助人,不能成人。有了馬蹄鐵,不代表你的騎術就真的紮實了;有了高橋馬鞍和馬鐙,不代表你的平衡就真的練好了。你爹那一輩的老將,他們當年騎的是什麼馬?釘過馬蹄鐵嗎?用過這種新式馬鞍和馬鐙嗎?沒有。可他們照樣在馬背上打了半輩子的仗,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那才是真功夫,不是靠一副馬鞍一副馬鐙撐起來的,而是兩條腿一夾馬肚子,整個人就跟馬長在了一起,任憑馬怎麼跑怎麼跳,身子都不會歪一下。回去問問你父親,他摔了多少回、磨破了多少層皮、磕掉了多少顆牙才換來跟馬融為一體的本能。」
魏昌臉上的得意已經沒了,低著頭不說話,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馬承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軟了幾分,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語氣緩和了不少:
「我不是要潑你冷水。你練得確實用功,講武堂上下都看在眼裡。姜將軍說你年底能進前三,那也是你實打實練出來的,不是光靠一副馬鐙就能混到的。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你現在射中二十五箭,這裡面有你自己的功夫,也有這些外物的功勞。你若是將來真要上陣殺敵,馬鐙壞了怎麼辦?馬鞍掉了怎麼辦?沒有這些東西就騎不了馬、射不了箭了?那不行。」
他看著魏昌的眼睛,認真地說:
「你爹是蜀中最好的騎手之一,這個你比我清楚。姜將軍教你的是規範和技法,是把基礎給你打牢了;你爹能教你的,是戰場上拿命換回來的經驗,是怎麼在馬背上活下來、怎麼在馬背上把刀揮出去還能收得回來的本事。兩樣東西,你都要學。回去多跟你爹請教請教,看看老一輩不靠外物是怎麼馭馬的。把底子打瓷實了,再用這些新式馬具,那就是如虎添翼—,不要離了這些外物就寸步難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魏昌悶了半晌,抬起頭來,眼睛裡的不服氣已經變成了認真的神色。
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回頭我就去找我爹,讓他親自教我騎馬,從頭練起。」
「這才對。」
馬承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邁步繼續往前走。
魏昌跟上來,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著點好奇:
「馬子固,你說老一輩那些人,像我爹、還有丞相,他們到底有多厲害?我爹在漢中的時候,帶著兩千人就敢去截糧道,一戰就打贏了。你說他當時騎的是什麼馬?」
「一匹沒釘過馬蹄鐵的馬,」
馬承頭也不回地說,
「馬鞍也是最普通的那種,坐久了腿都會磨出血。雙側馬鐙就更不用說了,那時候軍中根本就沒有這東西。可你爹照樣帶著那兩千人在山裡轉戰了上百里,把魏軍的糧道截斷之後全身而退。他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兩條腿夾馬肚子夾了一輩子,夾出來的真功夫。你想想看,你現在條件比他當年好了不知多少倍,你的本事要是還比不上他當年的一半,你對得起這些東西嗎?」
魏昌沒有回答,但馬承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突然變得沉穩了一些,不再是方才那種跳脫輕快的節奏了。
兩人沿著清水河繼續往前走。河水在右手邊嘩啦啦地淌著,聲音不急不躁。前方不遠處的河灘上出現了一片整齊的營帳,跟普通軍營不太一樣,外圍沒有那麼多鹿角拒馬和木柵欄,倒是多了一大片菜地和幾個豬圈,幾隻花豬趴在泥坑裡哼哼唧唧地打滾。幾個穿著短褐的老兵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一邊拔一邊閒扯著什麼,時不時笑兩聲。
魏昌帶著馬承穿過菜地,踩過一條窄窄的土埂,走到一處比周圍略大些的營帳前。
馬承穿過菜地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幾頭花豬和菜畦里齊整整的青菜,有趣,魏延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怎麼屯田種菜養豬,也樣樣幹得有模有樣,馬承嘖嘖嘴,這話可不能讓魏文長聽見了,不然他又要瞪著眼睛說「老子帶兵不是來種地的「。
這人就是這樣,什麼事兒都做得,就是嘴上死活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