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著的親兵看到他們,抱拳行了個禮,掀開帳簾朝裡面通報了一聲:「將軍,公子和馬先生來了。」
帳簾一掀,一股悶熱的氣息混合著羊皮、泥土和汗味,撲面而來。馬承彎腰鑽進帳內,眼睛花了一瞬間才適應過來。帳里光線比外頭暗了不少,他眨了眨眼才看清裡面的情形。
魏延正坐在一張矮几後面,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褐,領口敞著,袖子高高挽起一直摞到肘上,露出兩條粗壯如樹樁的手臂。
如果不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和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光看這身打扮,誰也不會想到這是堂堂大漢的前將軍。
他面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邊角都快磨禿了,圖上用炭筆畫了不少圈圈和箭頭,有些地方寫了極小的字,筆畫粗糲得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旁邊放著幾隻粗陶碗,碗裡是喝了一半的涼茶,碗沿上還沾著一圈茶沫子。
魏延看到馬承進來,也不起身,甚至沒怎麼動,只是用下巴朝對面的蒲團點了點,低沉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簡簡單單一個字:「坐。」
馬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然後在蒲團上坐了下來。魏昌很自覺地退到一旁,在一隻木箱上坐下,兩隻手撐著下巴,擺出一副旁聽的姿態。
帳內安靜了片刻。外面的鋤草聲一茬一茬地傳進來,混著遠處河邊的蛙鳴和豬圈裡那幾頭花豬懶洋洋的哼唧聲,聽起來倒有種奇異的平和。魏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然後他的目光就直直地釘在馬承臉上,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馬承被他看得後背微微冒汗,脊背上那層薄薄的夏衣貼著皮膚,有點黏。但他臉上的表情還算撐得住,嘴角平平地抿著,目光也沒有閃躲,就那麼安靜地等著。
終於,魏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子固賢侄啊,我把你叫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魏將軍請講。」
「丞相把我從漢中調到隴右來,
」魏延一字一頓地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馬承的臉,「這個建議,是你小子提的吧?」
帳內的空氣彷佛一下子凝固了。魏昌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兩隻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自己的膝蓋,目光緊張地在他爹和馬承之間來迴轉。他雖然早就猜到爹叫馬承來是為了這個事,但親耳聽到爹這麼直截了當地問出來,還是覺得後背一緊。
果然來了,馬承早就猜到魏延這傢伙會來找自己的麻煩。
魏將軍啊,我這可是在救你啊,馬承幽怨的看了魏延一眼,但理由我肯定不能告訴你,畢竟,告訴你魏文長也沒用,以你那個榆木腦袋估計也琢磨不明白,不然歷史上您也就不會不明不白的被做開顱手術了。
馬承沉思片刻,迎上了魏延的目光,換上一副坦蕩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當初丞相問隴右方略,小子建議,將魏將軍從漢中調來隴右,負責隴山一線的軍務。」
這句話說完,帳內又是一陣沉默。
魏延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倒是敢認。」
魏延終於又開口了,他突然笑了笑,但也不像是高興,
「那我問你,你為什麼提這個建議?漢中魏某經營多年,跟曹魏打了多少仗,說不上大勝,但也沒讓魏軍討到過什麼便宜。子固,你憑什麼覺得我應該來隴右?」
馬承想了想,對付魏延這種人,你就得拼命的誇他,畢竟他是以關羽做參照物的,人也跟關羽如出一轍,傲嬌,就喜歡別人給他拍馬屁,隨便拍他兩下,這事就過去了,反正魏延已經來了半個多月了,無非就是天天管屯田管的無聊來找自己說兩句牢騷話,魏延這個人他還是很了解的,歷史上從跟著劉備開始就是忠心耿耿的,吃苦耐勞,但是這個嘴上呢,好像也沒從來啥好話。
馬承挺直了腰背,聲音平穩而有力:「魏將軍,小子斗膽說一句實話,正因為您在漢中經營多年,所以您更應該來隴右。」
魏延的眉頭挑了一下,那兩條濃眉往上抬了抬,露出一條淺淺的皺紋:「什麼意思?」
「漢中之地,守起來有餘,可要打出去就不夠了。」
馬承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秦嶺天險橫亘其間,魏軍過不來,可咱們要過去也一樣難。五百里褒斜道,運一石糧,運糧之人自己在路上要吃掉九斗。以漢中為基攻取關中,譬如隔河擲石,臂力雖強,亦難及對岸。而隴右不同,隴山雖險,山外便是汧水河谷,出隴山即是關中平原之西門。從這兒出兵,順汧水往下走,十天之內就能逼到陳倉城下。曹魏在關中的兵馬大多屯在長安附近,西邊這一塊其實是空的。此方是用武之地。」
他微微欠身,拱了拱手,語氣又懇切了幾分:
「至於為何非魏將軍不可,小子認為,隴山沿線,需一能打硬仗者坐鎮。隴山沿線需要一個能打硬仗的人坐鎮。街亭是咽喉要道,長寧驛是門戶關隘,山里那些羊腸小道四通八達,魏軍隨時可能從小路摸進來。換一個平庸些的將領過去,恐怕連哪幾處該布防都弄不清楚,更別說防住人了。魏將軍在漢中跟魏軍周旋了這麼多年,山地攻防的路數早就摸透了,打步戰、守要隘、打伏擊,丞相帳下諸將里,您要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這一番話說下來,魏延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動了不少。
這一番話說下來,魏延臉上那股繃著的勁兒明顯鬆了。他嘴角的肌肉不再一抽一抽的了,雖然還在努力板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可眼睛裡那點亮光出賣了他。
馬承看到那點亮光,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暗暗給自己豎了個拇指。他就知道這招管用。任何一個將軍,被人當面這麼有理有據地夸一頓,說「這事兒非你不可「,心裡頭總歸是受用的,更何況自己這番話說得不空不飄,每一條都掐在實處,連汧水河谷和褒斜道的運糧帳都給他掰開算了一遍。
魏延的手指終於不敲桌子了,慢慢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