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硬寨,打呆仗,後世有個人叫曾國藩,他用的就是這套法子。
那人帶著湘軍打太平軍,每到一處,「無論風雨寒暑,隊伍一到,立刻修挖牆濠」,一個時辰內建成堅固營寨。然後他就依託工事死守不出,既不搞奇襲,也不尋人開仗。
太平軍的穿插戰術在對方三匝六尺的壕溝和八尺的圍牆前徹底失效,待敵人消耗殆盡,曾國藩再一舉拿下對方。然後繼續五十里扎一個硬寨,再推進五十里再扎一個,寨寨相連、糧道互通,像磨盤一樣一圈一圈碾過去。法子笨是笨了點,可勝在紮實。
眼下隴山前線,馬承覺得同樣的事也能幹。
你魏文長不是覺得每天沒事情幹嗎?
可以啊,讓你的兵每天去挖土,然後扛著麻袋沿著河谷一路往東跑,每隔二里堆一道土壘,壘成矮牆,不求高但求密,每隔五里設一處烽燧,讓整條道兩側全是眼線和工事。砌完之後呢,再喊兩句刻薄話罵罵對面的魏軍,再一路小跑著回來。
烽燧每往前推一截,前面那一片山地就放火燒光,寸草不留。
等風把燒過的焦土上的灰吹透了,來年就圍起來開墾種莊稼,然後以此為新的起點,繼續向東,圍一塊燒一塊耕一塊守一塊,邊推邊修、邊修邊種、邊種邊守。
反正就這麼一步一步往東推嘛,弄個三年五年十年的,等推到千河河谷那天,整條隴山西麓就是鐵壁銅牆——不但魏軍打不進來,大漢還有了進攻關中的橋頭堡,何樂而不為呢?
「好啊!」
魏昌最先憋不住了。他整個人幾乎趴在地圖上面,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手指沿著那條從馬鹿鎮一路延伸到千河河谷的線來回比劃,嘴裡念念有詞:
「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根基上,每一步都穩當得很,可三步加起來就是把一座雄關活活吞掉了。馬子固,這不是打仗,這叫什麼來著——蠶食,對,蠶食!就像春蠶啃桑葉一樣,一口一口地吃,吃著吃著,整片葉子就沒了。」
魏延盯著地圖看了許久許久,終於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茶碗被震得跳了起來,涼茶濺出一大片。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抬起頭來看著馬承,目光熱得像兩團火,「子固,這些彎彎繞繞的路數,你是如何想出來的?」
馬承被他這通激動勁兒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故作謙遜地欠了欠身,之前張熙扯的那些墨家知識現在剛好可以用上:
「並非小子獨創。不以力破堅城,而以勢困之;不強攻堅壁,而步步削其羽翼,奪其形勝,待其勢窮力竭,堅城自破。此等戰法,先秦墨家在守城推演中便有論及,我不過是把古人的道理,搬到了隴山前線罷了。」
他頓了頓,又認真補了一句,「將軍在戰場上經驗遠勝下官百倍,即便小子不說,將軍早晚也能想到這一層。」
魏延擺了擺手,難得地沒有接下這句奉承,反而認真地說:
「我想不到這樣細。我就想著怎麼帶兵衝上去跟魏軍硬碰硬,沒想過用這般水磨功夫慢慢消磨他們。」
他站起身來,大步走到帳門口,撩開帳簾朝外看了一眼。
帳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夕陽沉到了西山背後,把遠處的麥田和山巒染成一片深沉的暗金色。河面上浮著碎金似的光,幾隻歸巢的水鳥從河面上低低掠過,翅膀尖兒帶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在最後一縷夕照里閃了一下就落回水裡。
屯田的兵士們已經收了工,三三兩兩地扛著鋤頭往回走,有說有笑的,有人邊走邊扯著嗓子唱起了巴蜀的民歌,調子悠長又蒼涼,在暮色里飄出去老遠,聽不太清詞,可那股子說不清是思念還是感慨的味兒,順著晚風一直送到耳朵里來。
魏延站在帳門口,背對著馬承,望著遠處的隴山余脈。
那些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道黑沉沉的剪影,層層疊疊地往東延伸,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
山的那邊,就是關中平原,就是長安,就是他和無數蜀中將士兵魂牽夢縈了一輩子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底深處還燒著一簇壓不住的火苗:
「子固,你這個方略,我要去跟丞相當面談。」
馬承站起身來拱手道:「魏將軍若覺得可行,再好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收了三分,,「方略是好方略,可將軍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山地寨子,得多少人力?」
魏延一愣:「怎麼也得……兩千兵丁?」
「兩千兵丁不夠,至少還得再加一千民夫,連干兩個月。」
馬承伸出兩根手指,目光盯著魏延,
「眼下時節隴右的麥子還有半個月就熟透了。丞相今年給各屯田營的令旨寫得清清楚楚,秋收一畝不能荒,軍糧一粒不能少。您若調三千人去修寨子,今年的屯田帳目誰給您填?楊長史那邊,怕是頭一個就要拿這個說事。」
這番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魏延臉上的紅光頓時褪了半截。他站在案前,粗壯的身軀僵在那兒,喉結上下滾動,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那依子固你的意思……這寨子不修了?」
「修,當然要修。」
馬承笑了笑,「但將軍得先想明白一件事,您願不願意拿今年屯田的考功去換這座寨子。丞相若准了方略,楊儀那邊必然拿秋糧帳目做文章,到時候您是認罰、認栽,還是認了這口氣?將軍若想清楚了這一步,小子再陪您往下細說。」
魏延沒吭聲,只是慢慢坐了回去,兩隻粗手撐在膝蓋上,望著地圖上的老爺嶺,眼神里翻湧著說不清的意味。
帳內沉默了好一會兒。魏昌從木箱上站起來,湊到桌邊,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爹……」
魏延這才從地圖上抬起眼來。「子固,秋糧的帳,楊儀要算就讓他算,大不了這『豬將軍』的名頭再多背一年。可老爺嶺上那座寨子,今年入冬之前,我必須立起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笑來,語氣斬釘截鐵,不容商量,「丞相那邊我去說。我魏文長這輩子,從來不怕被人罵,就怕沒仗打。」
他走到馬承面前,伸手拍了拍馬承的肩膀。
魏延的手勁兒大得很,這一拍差點把馬承拍矮了半截,但他的臉上卻帶著真誠的笑意,那是一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對後輩的欣賞和認可:「子固,你小子不錯。」
魏昌這時候已經從地圖旁邊蹦了過來,一把攬住馬承的肩膀,嬉皮笑臉地說:
「馬子固,這個方略真的太厲害了!到時候真要往東邊打,可得帶上我!我騎射如今練得可好了。雖說你說我還得跟爹多學,我學就是了嘛!」
馬承笑著推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先把欠了半月的策論作業交上來再說。《隴山地形與兵要分析》,我可給你記著呢。你再不交,楊長史就要親自去找你要了。」
魏昌的臉瞬間垮到了地上,縮著脖子訕訕笑道:
「那個……那個我這不是正在寫嘛,腦子裡已經在琢磨了,真的!再寬限兩日,兩日一定交,說話算話!」
魏延在旁邊看著兩個年輕人拌嘴,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柔和來。
他清了清嗓子道:
「行了,天色不早了。昌兒你送子固回去,路上別瞎跑,早些回來。明日一早我便去丞相行營,把此事敲定。」
魏昌趕緊應了一聲,拽著馬承的袖子就往外走。兩人走出帳外,被傍晚的涼風一吹,都舒服得深深吸了口氣。河面上的水汽被晚風裹挾著飄過來,帶著一股清涼微腥的河水味道,驅散了白日的暑熱。
魏昌走在馬承前面,倒退著走路,一邊走一邊手舞足蹈地說:
「馬子固,你方才跟我爹說的那個方略,我越想越妙。尤其是堵在大震關門口,魏軍想打又打不上,那感覺就像把一塊肥肉掛在人家鼻子前頭,看得見吃不著,多難受啊!」
馬承被他這個比方逗笑了:「你上了這麼多堂戰術課,就學會了個肥肉的比喻?」
「我還會別的呢!」
魏昌轉回身來,跟馬承並排走著,安靜了片刻後忽然認真地說,
「不過說真的,我回去以後一定好好跟我爹學騎馬。你方才在路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外物是外物,本事是本事,不能混為一談。馬蹄鐵、高橋馬鞍、馬鐙,都是好東西,可若離了這些就不會騎馬了,那就不配當騎兵。」
馬承側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異常認真。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沿著馬鹿河往回走。
暮色越來越濃了,遠處的山影融入了夜色,那些白天裡清晰可見的層層疊疊的山巒,此刻變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月亮從東山後面升了起來,又大又圓,把整條河谷照得如同白晝。
魏昌走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馬子固,你說咱們什麼時候才能打過隴山去?」
馬承抬頭望著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望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山巒。山的那邊有長安,有洛陽,有整個中原大地。
「不會太久的。」
他輕聲說道,魏昌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安安靜靜地跟在馬承身邊。
可走了十來步,他又慢了下來,腳步裡帶著幾分遲疑,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著什麼。終於,他忍不住開口道:「馬子固……你說的那個方略,我爹他……真能從頭到尾撐下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