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腳步一滯。他側過頭,藉著月光看了魏昌一眼。
少年的眉頭微微蹙著,那雙先前還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憂慮。
馬承心裡笑了笑。
這小子,果然知父莫如子。魏昌太了解自己父親的脾氣了。魏延那一腔熱血來得快、去得也快,暴脾氣的人最怕的就是磨性子的活兒。
別看方才在帳中魏延比誰都激動,恨不得今天就扛著鋤頭去挖老爺嶺,可這份熱乎勁兒能撐幾天?
今天答應得再爽快,明天遇上楊儀幾句冷言冷語,後天再聽了那幾個偏將抱怨兩句「挖土修牆算什麼本事」,他立馬就會覺得這是最沒意思的事,比屯田還沒意思。他寧可帶三千人跟魏軍拼命,也不願意帶著三千人日復一日地挖溝壘牆。
馬承在心裡嘆了口氣。方略再好,也得有人沉得住氣去干。魏延是員虎將,可虎將最缺的恰恰就是這份「水磨工夫」的耐心。這條路要走三年五年,魏延能不能從頭撐到尾,他心裡實在沒底。
但他這些話沒在魏延那裡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魏延這種糙漢子,當面得到的保證,一點用處都沒有,前世他就吃過這個虧。客戶人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第二天酒醒了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事是做出來的,不是保證出來的。
他停下腳步,轉回身來面對魏昌,聲音放平了:「你問得好。那咱們就說說這個。」
他拉著魏昌在路邊一塊青石板上坐下,河邊的草叢裡有蟋蟀在斷斷續續地叫著,夜風把遠處的麥浪聲一波一波地送過來。
「魏昌,你可知你爹那個子午谷奇謀,為什麼丞相連試都不肯試?你爹覺得那是條捷徑,五千精兵出子午谷,十天內直抵長安城下,一舉定關中——聽著多痛快。可那是戰術上的想法。」
馬承掰下一根草莖,在地上畫了兩道線。
「戰術是什麼?是這一仗怎麼打。戰略是什麼?是整個天下怎麼贏。你爹一輩子都在想『這一仗怎麼打贏』,他琢磨的是怎麼把眼前這塊骨頭啃下來。可丞相想的是『怎麼讓蜀漢活下去、怎麼讓魏國輸掉整盤棋』。」
「項羽和劉邦打了多少次仗?」馬承轉頭看向魏昌,「你記得麼?」
魏昌想了想:「書上說……好像項羽幾乎沒輸過?」
「對。項羽一生打了七十多仗,幾乎每仗都贏,贏得漂漂亮亮,十面埋伏之前他幾乎沒吃過敗仗。可最後贏的人是誰?劉邦。為什麼?因為劉邦每次打仗都挑春耕的時候打。」
馬承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把項羽拖在戰場上,自己輸了就跑,跑回關中休整。可項羽呢?他把大軍的糧草耗在戰場上、耗在追擊上,哪怕打贏了,地里的莊稼也誤了。
一年誤了春耕,兩年誤了春耕,三年下來,項羽的糧庫越來越空,民心越來越散,兵越打越少。劉邦輸了一輩子,贏了最後一次垓下,就夠了。」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格外的穩。
「你爹跟項羽像不像?他也是個恨不得每仗都打贏的主兒,可大漢經不起他輸一次大的。那魏國經得起。他們有四百萬人,丟一個縣、丟一座城,從後方再調兵打回來就是。我們呢?我們輸一次,可能就連蜀中都回不去了。」
他側過頭,
「所以你爹那個子午谷奇謀,表面上是冒險,根子上是性子急。他等不了三年五年的蠶食,他想要三個月就拿下長安的快活。可拿下之後呢?五千人困在長安城裡,四面被圍,糧道一斷,那五千精兵就是五千具屍首。這叫戰術上的完勝、戰略上的完敗。」
「現在咱們的方略剛好反過來。」
馬承拿草莖在地上那條線上點了點,「表面上看是慢、是笨、是磨洋工,每一步都不痛快。可三步走完,老爺嶺到大震關的整條隴山西麓都是咱們的了,魏軍再想打回來,就得一座寨子一座寨子地啃,啃三年也不一定啃不動。這才是戰略上的贏。」
「你爹是將才,不是帥才。將才想的是怎麼打贏眼前這一仗,帥才想的是怎麼贏得整場戰爭。大漢不缺能打仗的將,缺的是能沉住氣往長遠看的人。」
「你問我他能不能撐下來。我也不知道。但你比他年輕,你是他兒子。他暴躁的時候你去拉拉他,他想撂挑子的時候你去勸勸他,他在楊長史那兒受了氣回來想摔東西的時候,你給他把地圖攤開,指著老爺嶺說一聲『爹,咱們已經修了五里了』。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拉著他往前走嘛。」
馬承把草莖一丟,拍了拍魏昌的肩膀:
「一件事能不能成,有時候不看出主意的人高明不高明,就看出主意的人旁邊有沒有一個人一直念叨、一直催、一直不讓他泄氣。
項羽之前之所以只能做成功事情,不就是因為有范增一直給他嘮叨嗎?後來他把范增趕走了,這才一路慘敗。你爹有這個方略,又有個願意天天在他耳邊磨的兒子,這事准能成。」
魏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用力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我天天跟著他,他煩我也跟著,他罵我也跟著。反正他總不能把我綁起來扔出去。」
馬承笑了:
「這倒不至於。這世上最值錢的是有人陪著一起熬事情你只要別在他氣頭上去跟他比騎射就行。」
魏昌也笑了,可笑完之後,他又認真地補了一句:
「馬子固,你方才說那番話,是真心覺得這事能成,還是在寬慰我?」
馬承抬頭看了看遠處黑沉沉的隴山,又看了看天邊那輪大月亮。月光下,河面上泛著銀白色的粼光,晚風把遠處的蛙鳴一陣一陣地送過來。
「我是真心覺得能成。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爹要做的這件事,眼下是唯一一段不會被打斷的時候。魏國那邊,短時間內根本騰不出手來大舉西進。至少今年、明年,魏國不可能再有大兵團開到隴右來。咱們只要守住長寧驛到馬鹿鎮這條線,再加上街亭山那邊的防線,就夠了。」
馬承的聲音不高,卻很篤定。
他心裡有數,自己這一戰不但殺了張郃,並且逼降了郭淮,那麼整個雍涼前線,就沒有什麼大將可用了。
曹真是228年之後幾年死掉的,但這個時候歷史上說他是「沉疴難起」,這一點應該是真的,因為馬承從長寧驛的降卒嘴裡聽說,曹真今年開春後就沒怎麼出過營,雍涼軍務多是副將在頂。
一個重病纏身的主帥,麾下十萬兵也好、二十萬兵也好,都跟沒牙的老虎差不多。
誰會在都督病榻前拍桌子說「咱們去打隴右」?沒人敢。
軍隊這東西最講究主心骨了,主心骨一倒,從上到下都在觀望,令出多門、人人自保,就算有人想打,底下也沒人真敢動。
司馬懿倒是個能打的,可他這會兒在荊州被人盯著,而之前丞相說到關中來主導的那個徐邈,馬承記得歷史上,此人主要是喜歡構建防線。
再往下,能打的滿寵和曹休要在東線防孫權,這兩個更不可能來打隴右,因為228年下半年,不僅有丞相第一次北伐,還有東吳的高光時刻,石亭之戰啊!
太和二年,東吳在石亭設伏,陸遜、朱桓、全琮三路合圍,把曹休的十萬大軍堵在夾石,打得魏軍丟盔棄甲、屍橫遍野。那一仗打完,曹休背上生疽,沒多久就氣死了。
魏國宗室最能打的兩個,一個曹休死在東線,一個曹真病在西線。西線的帥印還沒人接,東線又砸進去十萬兵。雙線齊崩,你還指望魏國能騰出手來在隴右再開一局?他們連眼前的窟窿都堵不過來。
等魏國那邊緩過神來,曹真或許已經不在了,曹休已經沒了,司馬懿應該要開始指洛水發誓了——誰能來隴右跟一座鐵鑄的堡壘鏈較勁?到那時候,不是他們想不想打進來的問題,是還能不能打進來的問題。
「你爹現在要乾的,說白了就是在魏國忙不過來的時候,自己給自己找點活干,」馬承說,他看了一眼魏昌。
少年正專心地踢著腳邊一顆圓溜溜的鵝卵石,把它從路邊一路踢進河裡,撲通一聲,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看起來無憂無慮的,可馬承知道,這小子比誰都惦記著他爹那攤子事。
「他那些兵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們挖土總比讓他們聚在一起賭錢打架強。等魏國那邊騰出手來想打咱們了,抬頭一看,整條隴山西麓已經是鐵打的一串寨子了。到那時候,他打的每一場仗都會輕鬆得多。」
「所以這事能成。」
馬承笑了笑,
「就算你爹中間想撂挑子,只要你天天在他耳朵邊上念叨——『爹,再修二里就到大震關了』——他也就咬著牙幹下去了。」
魏昌深吸一口氣:
「你放心。我記住了。」
馬承也站起來。
兩人沿著馬鹿河繼續往回走。
月亮越升越高,把兩道人影拉得又細又長。河對岸的田壟里,不知哪家農舍還亮著一豆燈火,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遠處的隴山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而山的那邊,是長安,是洛陽,是無數人魂牽夢縈了一輩子的中原。
馬承望著那片夜色,心裡五味雜陳,
方略是死的,人是活的。
魏延這頭倔驢要是真能沉下心來幹上三年,大漢在隴右的根基就再也沒人能拔得動。
可他轉念又笑了,想那麼多做什麼,反正魏昌說了,他天天去纏著他爹。這爺兒倆一個暴脾氣一個死纏爛打,沒準兒真能磨出一座鐵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