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沔陽。
太陽已經微微偏西,諸葛瑾一行的馬車隊漸漸在城的南門外停住了。
沔陽的城牆不算高,自初平二年張魯取漢中後就沒有什麼大戰了,城磚的縫隙里長著青苔,城門洞上頭的字跡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看著是座有些年頭的老城了。
可城門外的官道居然是新修的,夯土的痕跡還很新鮮,路面也比尋常官道寬了足足一倍,路兩側還挖了排水溝,溝沿上碼著整齊的碎石,遠遠望去,新路比之成都少城竟也不惶多讓。
官道兩旁堆著成垛的木料和石料,幾個匠人蹲在路邊對著一張圖紙指指點點,更遠處,民夫們正揮著鐵鎬挖路基,鎬頭刨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諸葛瑾從車廂里探出頭來,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條修了一半的官道,又縮回去了,
對面坐著的來敏已經絮叨了整整一路了。
「子瑜啊,在陽平關的時候老朽就覺得不對勁,」
來敏把車簾撩得高高的,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脖子幾乎要伸出窗外,眼睛死死盯著路邊的工地,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陽平關那邊停了多少車?運什麼的都有,木料、石料、鐵錠,還有一車一車的甘蔗!子瑜你注意到沒有?那甘蔗堆得跟小山似的,守關計程車卒說都是要往北運的。北邊是什麼地方?北邊是隴右,是前線啊!前線將士在打仗,後方千里迢迢地運甘蔗?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他說到激動處,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枯瘦的手指不住的在車廂板壁上敲著:「這麼好的石頭,這要是砌在郪縣的河堤上……哎呀!荒唐!」
諸葛瑾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來敏嘴上罵著「荒唐」,心裡卻在替前線的將士著急。他也是真心實意地在憂國,只不過憂的方式,永遠是先罵人。他縮回去的時候,目光在車廂角落裡那個蜷著的小小身影上停了一瞬。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粗布短褐,袖口卷了好幾道才露出兩隻黑瘦的手來。男孩正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透過車簾縫隙,好奇地往外張望著,下巴擱在膝頭上,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剛剛被撿回來的野貓。
他確實注意到了陽平關的那些車隊,但他也同時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陽平關那幾個守關計程車卒,不太對勁。
當時為首的那個百人督,走路的姿勢微微有些跛,他左腿拖在身後,每邁一步肩膀就往左邊沉一下。他身後那個抱著文書的小校,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傷口早已癒合,但疤痕猙獰,那隻手握筆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還有站在關牆陰影里那個彎著腰檢查車底的弓手,他彎腰的姿勢很彆扭,像是肋骨折斷過,癒合之後短了一截,整個上半身都往右邊微微傾斜。
這些人絕對不是普通的守關兵,看樣子全是從前線退下來的。
諸葛亮在隴右打了大半年,前線一定有不少這樣的傷兵,不能再衝鋒陷陣了,按理說他們應該遣散回鄉,或者留在後方營中做些雜役。可他們為什麼出現在陽平關?為什麼手裡拿的不是鋤頭和掃帚,而是通行文書和驗貨單?
諸葛瑾的目光落在關牆下那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貨車上。車上堆著一捆綑紮好的甘蔗,蔗皮在陽光下泛著青紫色的光。幾個蔗農正圍著那個跛足的百人督核對數目,百人督翻著帳冊,一捆一捆地查驗,他查驗的動作雖慢,但碼放甘蔗的手法極為老練,左手托底,右手攏尖,一捆甘蔗在他手裡穩得像抱著個嬰兒。
這不像新學的。
諸葛瑾的眉頭不禁微微動了一下。
蜀漢羸弱,自己這個弟弟麾下的每一粒糧食、每一個兵,都恨不得掰成兩半用。
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把傷兵從前線調回來,就為了讓他們守在關門口查甘蔗。能讓諸葛亮從前線抽調人手回來專門管蔗糖轉運,這意味著在他的帳目里,這條蔗糖貿易線的分量,至少和一個前線軍寨的補給線一樣重。
這就怪了。
隴右初定,曹魏在關中虎視眈眈。諸葛亮不在前線調兵遣將,反而分出精力來經營甘蔗,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在膝頭慢慢畫了一個圈,忽然想起臨行前張昭說過的一句話:「孔明用兵,從來不止用兵。」當時他沒太往心裡去,此刻坐在顛簸的車廂里,這句話卻又突然冒了上來。
諸葛瑾正在出神,一個殷勤而響亮的聲音忽然從車窗外炸開。
「來先生!諸葛使君!」
諸葛瑾抬起頭,循聲望去。只見關索正策馬從隊伍後面趕上來,他那匹黃驃馬跑得不快,但馬蹄踩在新修的官道上,揚起一小片黃土。
轉眼間關索已經到了車前,他一勒韁繩,一手擦汗,馬匹「咴」地一聲停住了,臉上頓時掛上了一副憨厚笑容。
話說回來,關索這一家子也是在陽平關跟上來的。
諸葛瑾回過神來,
當時他們的輜車正停在關門前等候查驗,關索遠遠地認出了諸葛瑾的馬車,便滿臉堆笑地趕過來行禮,說四位夫人要去漢中置辦些家什,正好與使君同路,不如結伴而行。
諸葛瑾還沒答話,來敏已經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去了。於是這一路上,關索的四位夫人分乘兩輛輕便的輜車走在隊伍中間,車帘子垂著,但帘子後面時不時傳出嘰嘰喳喳的笑罵聲,活像一窩剛出殼的雀兒。
此刻關索策馬湊到車窗外,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當當。
「三娘問還有多久到,她說坐車坐得腰酸。」他額角還有一道被馬鞭蹭出來的紅印子,大概是剛才趕路時不小心抽到的。
「再不到的話,今晚末將怕是又進不了門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倒還鎮定,只是說到「進不了門」三個字時,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顯然這種事他已經習慣了。
「快了快了,」來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聒噪的蒼蠅,
「城門口就在眼前了,讓她再忍忍。」
老頭子話音剛落,輜車裡就傳出一個清脆的女聲,毫不客氣地懟了回來:「來先生你坐在車裡自然不嫌腰酸,我們家三娘肚子裡可還揣著一個呢!」
說話的是花鬘,蠻王孟獲的獨女,年紀最輕,嗓門卻最大。
她說完這話,帘子一掀,露出一張明艷的臉來,她一雙杏眼瞪得溜圓,鼻尖微微上翹,朝來敏翻了個白眼,又「唰」地縮回去了。
「豈有此理!」
來敏氣得鬍子直翹,正要引經據典地駁斥一番,諸葛瑾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輕聲說道:「敬達公,城門口到了。下車看看吧。」
來敏哼了一聲,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悻悻地跳下車。他落地的時候,袍角在車轅上掛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沔陽城的南門外,呂乂已經在等著了。
這位漢中留府長史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卻像五十歲的人那樣枯槁。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瘦,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但鬢角卻已泛了霜色,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袖口上沾著幾點墨跡,一看就是個常年跟文書打交道的人。
他的寒暄簡短得近乎冷淡,朝諸葛瑾和來敏各施一禮,簡單報了姓名官職:
「下官呂乂,忝居留府長史,奉蔣長史之命在此迎候。諸葛使君遠涉江湖,一路辛苦。」說完便側身讓出進城的路,連笑容都省了。
來敏對這位新任長史的第一印象顯然不怎麼樣。他站在城門口,上上下下打量著呂乂,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拽走了。
這城門口怎麼沒有粥棚?
來敏記得很清楚,五年前他路過沔陽的時候,城門外搭著好幾頂施粥的棚子,棚前黑壓壓地排著流民,面黃肌瘦,眼睛裡沒有光。
可現在,南門外空空蕩蕩,只有兩個守門計程車卒靠在城牆根下,一個歪著腦袋,一個抱著長矛,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涎水。
偌大的南門,連個流民的影子都看不到。
來敏轉過頭,往城裡望去。
城門洞那頭是一條正在翻修的主街,黃土路基裸露在外面,幾個民夫正拉著石碾子來回碾壓,滾子碾過黃土,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響。路邊堆著一摞摞青石板,稜角分明,等著鋪上路面。街邊的鋪子都開著門。
打鐵的叮叮噹噹,編筐的柳條翻飛,來來往往的人腳步匆匆,穿的雖然是粗布短褐,但臉上有活乾的人才有的那種表情:專注,踏實,不慌不忙。
諸葛瑾的目光從那些行人臉上緩緩掃過,那種神情,他在江東的街市上見過,在武昌的碼頭邊見過,卻從未想到會在漢中這座不起眼的小城裡,見到得這麼密集。
「季陽,」
來敏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呂乂,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周禮》有雲,『以保息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老夫五年前路過此地,南門外尚有粥棚濟貧,如今粥棚何在?流民何在?丞相北伐隴右,漢中乃後方根本,你們倒好,大興土木,又是修路又是鋪橋,把沔陽城翻了個底朝天。這些錢從哪裡來?這些民夫又從哪裡征來?丞相在前線省吃儉用,你們在後方大把撒錢,這成何體統!」
他說得振振有詞,聲音越來越大,枯瘦的手在空中用力一劈,像要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斬斷。引得好幾個路人側目。
呂乂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被冒犯的惱怒,也沒有要辯解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等來敏說完,他這才微微欠了欠身:
「來公所問之事,咳咳,說來話長。」
呂乂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平的,他說話時喉間偶爾有輕微的痰音,咳嗽時會下意識用手掌捂住口鼻,
「城內變化更多,不如先進城看看,邊走邊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