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6章 老頑固

第226章 老頑固

2026-10-03 23:22:05 作者: 泠音弘上

  「是不是到了?」

  「當家的怎麼不叫我們!」

  「就是呀!」

  來敏還要再說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喧譁。

  鮑三娘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了,她正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指著城門洞那頭一家掛著五顏六色招牌的鋪子,風很大,她下意識把披風攏緊護住肚子,這才回頭沖關索喊道:

  「當家的,那是賣什麼的?怎麼掛了那麼多花花綠綠的布條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短襦,肚子把衣料撐得圓滾滾的,臉上泛著孕中特有的紅暈。她喊話的時候,眉眼舒展開來,像一朵被太陽曬開了的芍藥。

  「是綢緞莊!」

  王桃從輜車上跳下來,她腳上蹬著一雙嶄新的鹿皮靴子,落地的時候「嗒」的一聲脆響,踮著腳尖往城門裡張望,「還有首飾鋪子!姐你快來看,門口擺的那個簪子好像是銀的!」

  「在哪在哪?」王悅也從車上蹦下來,姐妹倆手挽著手,像兩隻花蝴蝶似的嘰嘰喳喳往城門裡跑。

  王桃個子稍高些,圓臉;王悅下巴尖一點,眉眼更細,兩人站在一起,活像一幅畫上描了重影。

  「走了,小傢伙。」

  花鬘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伸進車廂里,笑眯眯的牽出一個瘦小的影子。

  是諸葛瑾在劍閣救的那個孩子,來敏給他起名為張棲,字安之。

  「子瑜,」

  來敏當時是這麼說的,「棲者,禽鳥落木,取旅人歸舍之意。」

  「這孩子是逃難流民留下的孤兒,從小跟著爹媽四處逃命,到處顛沛,連個能落腳安穩睡覺的地方都沒有,看著實在可憐。

  我給他取名叫棲,就是讓他飛鳥找樹枝落腳。從前此子無家,四處流浪,如今留在你我身邊,也算有了容身的去處,不用再四處逃亡吃苦。

  我也沒指望他以後當官打仗、立下什麼大功勞。就取字安之,現在天下到處打仗,黎庶全都不得安生。我只盼著這孩子往後能平平安安過日子,踏踏實實讀書種地,不爭強好勝,遠離兵禍動亂。

  讓他記著從前挨餓漂泊的苦日子,懂得安穩生活有多難得,一輩子安分守己,平平安安活到老,這就足夠了。」

  諸葛瑾聽完輕輕頷首,心中不免暗自感慨,來敬達不愧是蜀地大儒,單單一個名字,便藏著這般體恤流民百姓的仁心與見識。

  就這麼走了幾日,諸葛瑾才發現自己實在不會帶孩子。

  那孩子縮在角落裡不吃不喝不說話,來敏在旁邊念叨了一路「子瑜你這是何必」。

  後來是花鬘從後面探進頭來,把一塊乾果塞進孩子手裡,那孩子才終於挪了窩,跟著四個女人上了她們的輜車。自那以後,孩子便一直跟著四個女人擠在同一輛車上。

  鮑三娘給他擦了臉,王桃找出一件關索的舊衣裳給他換上,王悅把袖子卷了一道又一道,花鬘則每天往他嘴裡塞各種甜嘴的吃食。孩子最先叫的是「姐姐」,自然叫的是花鬘,因為花鬘給的糖最多。

  

  後來張棲也學會了叫「哥哥」,每次關索策馬經過車旁,張棲就趴在車窗上喊一聲,關索便彎下腰來,從馬鞍旁解下水囊遞進去,裡頭灌的是甜水。

  一路上張棲在車裡漸漸不再縮著了,雖然話還是不多,可那張小臉上已經有了幾分活氣,偶爾也會跟著四個女人的笑聲一起咯咯地笑起來,那笑聲又細又亮,像碎瓷片落在清水裡。

  張棲赤著腳,被她牽著跳下車來,踩在黃土路面上,他仰起頭看著沔陽城高高的城牆和城門洞上模糊的字跡,嘴巴微微張著,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高的牆。

  花鬘回過頭,伸手在那孩子頭頂上揉了一把,笑道:「傻啦?那是城門,走,進去瞧瞧。順便給你買雙鞋。」

  說著便牽起他的手往城門洞裡走去。路過關索身邊的時候她還不忘對方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笑嘻嘻地說:「當家的,你在這陪著三娘嘍,我們去逛逛就回來。」

  關索苦著臉,看看前面跑遠的兩個夫人,又看看身後挺著肚子面色不善的鮑三娘,再看看站在城門口一臉鐵青的來敏,覺得自己今天出門大概沒看黃曆。

  來敏果然發作了。

  「承業啊,《曲禮》曰,『婦人,從人者也』,又曰,『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


  他板著臉,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砧,

  「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這成何體統!你也不管管?」

  關索還沒來得及開口,花鬘先轉過身來了。

  「老頑固!」

  她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翹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緊不慢地走到來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您方才說什麼?婦人從人?那我們到漢中置辦家什,是不是也算『從人』?我們坐車坐了一路,腰也酸了腿也麻了,進城看看綢緞首飾,是不是也得先跟您通報一聲?」

  一旁張棲也跟著「咯咯」地笑了兩聲,那孩子如今已經不怎麼怕來敏了,甚至學會了在姐姐們笑的時候跟著一起笑。

  「花鬘姐姐,」王

  桃在城門洞裡回過頭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又脆又亮,

  「你跟那老學究廢什麼話呀!快來,我們帶安之看這個簪子,銀的!」

  花鬘朝來敏笑了一下,那笑容倒不算凶,卻讓來敏覺得自己被一頭母豹子盯上了。

  她轉身朝城門洞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關索一眼,丟下一句:

  「當家的,你陪三娘慢慢走,不急。」

  然後便挽著王桃王悅姐妹倆的手,三個人說說笑笑地消失在城門洞那頭熱鬧的街市里。

  關索站在當場,左手扶著鮑三娘,右手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

  他看著自己那三個夫人消失在城門洞裡的背影,又看了看面色鐵青的來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認命般的語氣說道:

  「來先生,您別跟她們一般見識。在關家,末將只管軍營里的事。出了軍營,她們是都督。」

  他的語氣里三分無奈、三分認命、還有四分……

  竟然是理直氣壯。

  來敏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他轉過頭看著諸葛瑾,手指著關索,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子瑜,你聽聽!你聽聽!關雲長是何等英雄,怎麼生出這麼個兒子!」

  諸葛瑾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來敏的肩膀:

  「敬達公,關將軍這是尊重夫人,也是一家之風嘛。再說,幾位夫人性子剛烈,您又何必與她們一般見識。呂長史方才也說了,城裡變化多,不如進去看看?您是漢中大儒,來了一趟,總不能連城都不進吧。」

  他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沒有替來敏罵關索窩囊,也沒有幫著關家幾個女人說話,只是把話題輕輕巧巧地引回了漢中的變化上。

  他知道來敏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你跟他硬頂,他能跟你引經據典地吵到天黑;你給他台階,他也就順勢下來了。

  「也罷,」

  來敏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繃著臉說,

  「子瑜,你是客人,隨我來吧,來某倒要看看,這漢中城裡到底還有多少稀奇古怪的名堂。」

  呂乂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調:「既然如此,來公請,諸葛使君請。」

  來敏邁開步子朝城門洞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諸葛瑾,補了一句:「子瑜,你可不許在心裡笑我。」

  諸葛瑾微微欠身,唇角的弧度卻怎麼也藏不住:

  「不敢。敬達公心系漢中生民,這份赤誠,在下只有敬佩的份。」

  他說完直起身來,跟在來敏身後,目光越過城門洞,落在城裡那條被翻修了一半的主街上。




  不,是和整個蜀漢留給外人的印象都不一樣了。外人提起蜀漢,總說「民有菜色」,可眼前這條街上的人們,臉上的那股勁兒,分明是一個正在往上走的世道才有的。

  他有一種直覺,這座城的變化,還只是開始。他那遠在隴右的弟弟,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恐怕還得在這沔陽城裡,一點一點地翻出來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