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之後,腳下的路頓時豁然開朗。
主街比城門外頭看起來還要寬,路面上的黃土被石碾子壓得平平整整,踩上去微微發硬,卻又不似尋常官道那般死板,倒帶著一點被反覆碾壓後特有的韌勁兒。
路兩旁挖了排水暗溝,溝沿上蓋著青石條,街邊每隔十幾步就栽著一棵新移的槐樹,樹身上還裹著草繩,枝頭已經冒出一簇一簇嫩綠的芽葉,在午後的風裡輕輕顫著。
樹底下擱著幾口粗陶水缸,缸沿上搭著木瓢,有路過的民夫渴了便舀一瓢仰頭灌下去,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他們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又走了。
來敏走了十幾步,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偏過頭,鼻子微微抽動了兩下。
「什麼味兒?」他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膩的熱氣,像有一口巨大的鍋正在什麼地方熬著糖漿。那氣味濃得幾乎有了分量,軟軟地貼在人臉上,連呼吸都覺得黏稠了幾分。
呂乂微微側過身,朝著街左邊一家門面寬闊的鋪子抬了抬下巴:
「那是新開的糖坊。來公若有興致,不妨進去看看。」
來敏花白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些,他本想說「不去」,可那股甜味實在勾人,他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那就看看吧。」
糖坊的門臉比尋常鋪面寬了將近一倍,門板上新刷的桐油還沒幹透,泛著潤潤的光。門口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方的橫樑上掛了一面小木牌,牌子上用墨筆寫了兩個字:「糖坊」。
兩個守門計程車卒見呂乂走過來,齊齊叉手行禮,側身讓開了路。
走進糖坊,一股熱浪裹著更濃的甜味劈頭蓋臉地涌過來。鋪子裡的空間比外面看著還要大,前堂擺著幾張長案,案上擱著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木匣。
後堂用半截布簾隔開,帘子後面隱隱透出火光和水汽的白色霧影。
幾個夥計正蹲在案前把一塊塊黃褐色的硬糖塊從木模子裡磕出來,
來敏走過去,彎腰從筐邊拈起一塊。
那糖塊入手又沉又硬,不像平日裡見的蔗糖那樣鬆散易碎,倒像是一塊捏實的黃泥。他湊近了聞了聞,又用指甲在邊角上輕輕掐了一下,掐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是把蔗糖熬幹了壓實的?來敏在心裡默默的問了一下,目光開始在鋪子裡打轉,最後落在前堂最深處的一張公案上。
那張公案足有三尺寬,上面堆著厚厚一摞帳冊和文書,案角擱著一方硯台,墨是剛磨的,還汪著一汪亮晶晶的墨汁。案後放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外袍,那袍子的袖口磨得發了白,正是呂乂身上那件。
來敏的眉頭擰了起來,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子不快:「呂長史,你把公案設在這糖坊里,算怎麼回事?你忝居留府長史,是佐助太守治理一郡政務的,不是來管熬糖賣糖的。這叫什麼事?成何體統!」
呂乂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欠了欠身,像是早就料到來敏會有這一問。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走到公案後面,彎下腰,從案下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青瓷罐子。那罐子口上用蠟封得嚴嚴實實,他揭開蠟封,用一根細長的竹籤探進去挑出一小塊東西。
那東西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是沉沉的琥珀色,半透明,在午後的光影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不像糖,倒像是一塊被陽光泡透了的蜜蠟。
呂乂把那塊東西輕輕放進一隻粗陶碗裡,提起案上的水壺,緩緩注入溫水。熱水一衝進去,那塊琥珀色的東西便慢慢化開,原本清澈的水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像是秋天的陽光落進了碗底。呂乂雙手端起碗,走到來敏面前,遞了過去。
「來公嘗嘗。」
來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碗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他的眉頭本來是擰著的,那一口熱水入喉的瞬間,那雙花白的眉毛忽然往上一挑,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這一口比剛才大得多,喉結上下滾動,咕咚一聲咽了下去。
「這……」來敏端著碗愣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憋出兩個字,「稀罕物啊。」
他低下頭,盯著碗裡那汪金黃色的水,又舉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眉頭慢慢鬆開了,像是被那股甜香一點一點熨平的舊綢布。
「老夫倒是喝過蔗糖水,可從沒喝過這等清甜之物。」
來敏的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絲真心實意的讚嘆,「尋常蔗糖泡出來,水總帶著一股濁氣,顏色也是渾的。可這個,水是清的,甜味也不是那種直愣愣的甜,倒像是從舌根底下慢慢滲上來的。此糖為何如此之甜?為何泡出來的水這般清澈?」
呂乂見他問得認真,便又從那隻青瓷罐里敲下一小塊碎糖,放在掌心裡遞到來敏面前。來敏湊近了仔細端詳,只見那碎糖斷面光滑如鏡,顏色均勻,不像市面上的蔗糖那樣粗糙鬆散,倒像是從一整塊寶石上敲下來的。
「這到底是什麼糖?哪裡來的?」來敏抬起頭追問。
呂乂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那道弧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可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諸葛瑾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笑意。這位枯槁得像一根乾柴的長史,竟然真的笑了一下。
「這是隴右新出的青石蜜糖。」
呂乂把那塊碎糖放回案上,輕輕轉了個角度,朝向來敏的方向,像是一個商人把自己的貨品擺到光照最好的位置。
來敏沒有說話,只是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汪金黃色的水。
「……清甜倒是清甜,」
他聲音硬邦邦的,像在跟什麼人較勁,「可老夫還是那句話——丞相在前線打仗,你們在後方折騰這些吃喝之物,終究是本末倒置。」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卻先頓住了。因為那股甜味還掛在喉嚨里,軟軟地貼著,怎麼也趕不走。他又不自覺地端著碗湊到唇邊,又抿了一小口,這一次喝得極慢,像是在用舌頭一點一點地拆解那股甜味的來路。
良久,他放下碗,目光卻還釘在那塊碎糖上:
「所以陽平關那些往北運的甘蔗,就是在漢中做成硬糖塊,再往隴右送?」
「正是。請看此處。」
呂乂點了點頭,來敏順著呂乂的指的地方看過去,這才注意到前堂東牆根下堆著幾十隻木箱,箱蓋半敞著,裡面碼著一塊塊黃褐色的硬糖,跟他外面看到正在生產的那些一模一樣。
每隻木箱的側面都用墨筆寫著編號和日期,最上面一隻箱子的角落還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紙條上壓著一行小字:
「建興六年六月,漢中,第三批,計二百斤。」
字跡是端正的隸書,筆畫乾淨利落,一看就是公文書寫的慣用體。
「來公方才在店裡看到的那些黃褐色硬糖塊,是漢中糖坊用甘蔗熬出來的初級蔗糖。熬干之後壓成硬塊,方便車馬長途運輸,一車能裝原先三車的量。
那些硬糖塊運到隴右之後,再由隴右的糖坊用新法精加工,濾清、熬煉、澄澈,反覆好幾道工序,才能做出這種成色的青石蜜來。」
呂乂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
「此物其味醇厚,泡水之後湯色清澈,半點雜質都沒有。一南一北,分工明確。丞相在隴右新設了十幾家精糖坊,用的全是漢中中轉運過去的硬蔗糖。青石蜜製成之後,再往北邊的河西各郡售賣。丞相還說,」
他的聲音突然放低了一些,
「這東西將來要跟蜀錦一樣,成為大漢出口西域、換回戰馬和鐵料的大宗貨物。」
諸葛瑾站在門檻內側的陰影里,日光從門框斜切進來,在他腳下投出一道筆直的明暗分界。
他聽著呂乂不緊不慢地講解青石蜜的來歷,目光卻始終落在那隻青瓷罐上。
硬糖塊運到隴右,再精加工成青石蜜,然後往北邊的河西各郡賣。
諸葛亮這是要用一條新的商路,把漢中、隴右、河西串成一根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