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8章 以工代賑

第228章 以工代賑

2026-10-03 23:22:11 作者: 泠音弘上

  來敏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自己花白的鬍鬚尖,那是他來敬達心虛時的老毛病,幾十年了,怎麼也改不掉。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諸葛瑾。那目光匆匆的,像是怕被人發現自己在看什麼。

  諸葛瑾從進糖坊之後就一直在陰影里沒有說話。

  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的神色淡淡的,可眼底那一點精光卻亮得藏不住,他左手的手指正一個一個地依次按過右手的指節,像在撥一副看不見的算盤。

  他終於明白了,難怪蜀地要不遠千里把甘蔗往北邊運。

  甘蔗在漢中做成硬糖,硬糖再送到隴右做成青石蜜,青石蜜再往西賣到河西。

  原來這條甘蔗的線路是一級一級往北遞進的,終點不在隴右,而在更遠的西域;原來自己那個弟弟打的是這個算盤,用蔗糖換戰馬,用甜味養刀鋒。

  來敏收回目光,輕咳了一聲,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子瑜,方才你看見的,聽見的……」

  諸葛瑾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微微欠身,聲音溫和而篤定:「敬達公放心,此間所見所聞,在下回了江東之後,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來敏盯著他看了兩息,那張老臉上的皺紋慢慢鬆開了一些。

  「罷了罷了,」

  他忽然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子難得的鬆動:

  「說也無妨啊。子瑜,反正往後咱們漢吳兩家總歸是要一起做生意的,藏也藏不住。

  老夫只是覺得,《左傳》有雲,『親仁善鄰,國之寶也』。當今之世,漢吳合縱,共抗曹魏,這才是天下大勢。你回去一定要告訴吳侯,就說漢中的糖,早晚是要賣到江東去的。讓他在武昌多備幾個錢袋子,別到時候貨到了,錢不夠。」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替呂乂說上這麼一句好話。

  他老臉微微一紅,趕緊找補了一句:「當然,這都是後話。眼下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弄明白再說。」

  諸葛瑾連忙拱手:「敬達公說得是,吳蜀交好,共御北敵,此乃天下蒼生之幸。在下一定把話帶到。」

  來敏「嗯」了一聲,轉過身來,重新看向呂乂。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比方才和緩了許多,那雙鷹隼似的眼睛雖然還是銳利,眼角卻壓下來了一些,像是被那塊青石蜜的甜味泡軟了邊角。

  「既然這甘蔗之事是丞相為隴右大計謀劃的,那老夫也就不再追究了。」

  來敏清了清嗓子,

  「畢竟都是為了大漢社稷。可你方才說要修路、建坊、開渠,老夫還是想問一句,你們哪來的這麼多民夫?哪來的這麼多錢糧?莫不是把手伸進了百姓的口袋裡,把明年的種糧都拿來修路了?」

  呂乂沒有急著回答,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來敏和諸葛瑾重新走到糖坊門口,站在門檻上,望著那條被石碾子碾壓得平整結實的主街。

  「一個一個來,來公方才在城外問,南門外為何沒有粥棚了,流民都去了哪裡。」

  

  呂乂伸手指了指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來公請看,那些挑擔的、搬磚的、拉石碾子的便是原來的流民,去年這個時節,他們中的許多人還蹲在城門口的粥棚前,手裡捧著空碗。」

  來敏順著他的手望過去。一個挑著兩捆青竹的漢子正從街對面走過來,步子邁得很大,草鞋踩在新鋪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他身後跟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孩子扛著一把比自己還高的鐵鍬,

  走到糖坊門口附近時,他腳下一個趔趄,鐵鍬從肩上滑下來,鍬頭砸在青石板上,「當」的一聲脆響。走在前頭的漢子回過頭來,沒有罵,只是彎腰把鐵鍬拾起來,在自己衣擺上擦了擦沾的土,重新放回孩子肩上,又在孩子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隨即又把臉上的笑收回去,重新繃緊了那張小臉,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那鍬頭搭在肩上,走幾步就要換一下肩膀,可孩子那張曬得黑紅的小臉上,卻繃著一股子鄭重其事的神情,彷佛肩上扛的不是鐵鍬,而是一桿槍。

  那種笑容和鄭重,在以前的流民臉上他可從來沒見過。


  來敏的目光在那孩子臉上停了一會兒,沒有吭聲。

  呂乂繼續道:

  「來公,這法子其實古已有之,叫『以工代賑』,只不過之前沒有人認真做過。漢中各地官府不再白白施粥養著流民,而是讓他們出力氣修路、建坊、開渠,做完一天的活,就領一天的工錢。工錢可以折成糧食、布匹,也可以折成直百錢,全憑他們自己選。這樣一來,流民有了活路,城池也有了新貌,兩全其美。」

  來敏的眉頭動了一下:

  「此舉大善,老夫五年前路過沔陽,南門外那些粥棚前頭,排著黑壓壓的人。面黃肌瘦的,大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竹竿,一眼望過去,全是等米下鍋的。」

  來敏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時候老夫就在想,光靠施粥,施到哪一天才算個頭?可你們竟真的想出了這個法子,讓他們自己動手掙飯吃……」

  他說到這裡,頓住了,花白的鬍子在午後的風裡輕輕顫了一下。

  呂乂等了片刻,見他不往下說了,才接道:

  「來公方才問修路的事。其實這條路,是從隴右開始修的。丞相在隴右頒了《新政詔》之後,第一條政令就是修路。從隴右的冀城往南修,過祁山,穿秦嶺,一路修到漢中。現在已經修到了沔陽城北,再往南這幾十里,基本已經貫通了。城裡的青石板鋪好了大半,城外那段官道來公也看見了,再往南就是陽平關。

  等這段路修到陽平關,整個漢中到隴右的官道就算全通了。到時候,巴蜀的甘蔗、茶葉、鐵器往北運,隴右的牛羊、皮革、良馬往南運,一南一北,貨如輪轉。」

  來敏轉過頭,目光順著主街朝北望去。街面筆直地延伸出去,兩旁的鋪子和院落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遠處隱隱能看見城北的輪廓,黃土路面上反射著午後金燦燦的光。

  「所以陽平關那些木料和石料……」

  諸葛瑾忽然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呂乂求證,「都是往北運的?」

  呂乂微微頷首:

  「使君好眼力。那些木料石料,有的是漢中本地采的,有的是從巴蜀水運過來的,都堆在陽平關等候查驗,再分批派送。陽平關現在是個大轉運口,每天進出的車馬少說也有上百輛。丞相從隴右那邊調了一批退下來的傷兵去守關,這些人打仗打不了了,可守關卡、查貨物,總能派上用場。」

  諸葛瑾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諸葛亮這一環扣一環的,全系在這條剛剛修通的大路上。

  來敏站在門檻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新政……」

  來敏的聲音忽然有些乾澀,「都是誰想出來的?」

  呂乂的目光微微一動,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可語氣里多了一絲鄭重:

  「來公若問策劃之人,下官不敢掠美。這些新政的條陳、章程、細則,從《隴右新政詔》到沔陽城的各項工事安排,九成以上出於一人之手——馬承,字子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