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是這個馬承?
諸葛瑾一直垂著眼帘沉默著,聽到「馬承」二字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一下,手又把袖口那道褶皺慢慢撫平了一遍。
自己啟程北上時,隴右的戰報剛開始慢慢送到武昌。
他只來得及匆匆掃了一眼摘要,沒有看到街亭之戰的具體細節,諸葛瑾只是大體知道是由於馬謖之子擋住張郃,蜀國才艱難的贏了。
他一開始以為這不過是馬謖戰死,荊州派在戰報里刻意著墨,急著要扶一個新人出來撐場面罷了,他便沒往心裡去。
畢竟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那種潰敗中站穩腳跟,聽著就不太像真的。
可現在,他又聽到了這個名字。還是被呂乂用那種鄭重得近乎護短的語氣說出來,諸葛瑾攏在袖中的手指緩緩鬆開,
不得不承認,自己之前那份「荊州派誇大其詞」的判斷,此刻正在動搖。
諸葛瑾不禁若有所思起來。
戰報可以作假,但呂季陽方才說的這些東西假不了,它們分明都正在這條街上一條一條兌現著。
諸葛瑾在心裡問自己:
孔明,你這是在還荊州的人情債,還是此子果然妖孽?
來敏的眉毛也挑了起來。
隴右的軍報他反覆看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硬生生把一場敗局拖成了慘勝,滿朝都在議論這個姓馬的少年。有人說是馬氏虎子,有人說不過是碰巧撿了便宜。
來敏當時難得的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想:馬謖那小子,倒生了個好兒子。
現在呂乂的話更是讓他起了幾分興味,來敏語氣里也多了一絲古怪:
「哦?那個馬謖的兒子?一個毛頭小子,能打仗是一回事,能寫出這些條條框框的政令又是另一回事。老夫倒是不信。」
他抬眼望著遠處城北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才緩緩收回視線。
「以工代賑……」
來敏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嘴裡回味什麼,
「老夫年輕時讀《管子》,讀到『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總覺得那不過是紙上空談。可今日親眼見了這條街,見了那些民夫臉上的神情……老夫倒覺得,管仲當年說的話,未必是空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到呂乂臉上:
「季陽啊,如果流民都能像這樣,從北往南一路安置過去,那劍閣道上那些粥棚裡頭,也就不會有那麼多捧著空碗的人了。讓流民出力氣換吃食,讓他們自己掙出一條活路來,這確實是一條好法子。」
來敏轉過身,重新打量了那條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一眼,臉上的皺紋緩緩舒展開來。
那雙一貫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裡,此刻竟然多了一點柔和的光。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
「這條街修得好。路是死物,可走在上面的人是活的。路修通了,人就能走動,貨就能流通。這確實是一條致富之路。既然如此,季陽,修路建坊的事,老夫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來敏說著,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對面一塊新砌的牆角。
牆角嵌著一塊青石,石面上刻著幾行小字,像是工匠留下的銘文。他眯起眼睛湊近去看,最下面一行赫然刻著:
「東州吳氏,捐資壹萬貫。建興六年春。「
來敏的呼吸忽然頓了一下。
吳懿?
他認識吳懿三十年了……
這個東州人在軍中和朝堂上向來以「無利不起早」聞名。那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但凡涉及錢糧的事,向來是扣扣搜搜的,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他這一輩子沒有見過吳懿給過誰一文錢。
來敏記得清清楚楚,去年諸葛亮說要徵調東州各家私庫的錢糧充作軍資,吳懿是第一個站出來說「庫中空虛」的。
可如今,這個人竟然從自己的私庫里掏了上萬貫,拿去給漢中修路?
來敏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直起身來,又低下頭去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東州吳氏,這四個字清清楚楚地刻在午後的陽光里。
一萬貫。
他慢慢直起腰來,那塊青石上的字跡每一筆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呂乂,語氣里的那點鬆快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季陽,這路……怎麼是吳懿將軍出錢修的?」
呂乂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塊青石,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調:
「正是。來公方才問這些錢糧從何而來?漢中留府其實沒有從自己的庫里支過一文錢。
這段官道從沔陽城北到陽平關的擴建,大頭主要是來自兩個人,一個是楊洪楊太守從郡倉存糧折價撥付的,另一個是吳懿將軍從私庫里拿的。光兩位加起來,就一共兩萬貫出頭了。」
來敏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乾澀的聲音問:
「楊洪?季陽你說的可是……蜀郡太守楊洪?」
呂乂微微頷首:「正是楊太守。」
來敏沒有回答。
他眯起了眼睛,自己這次北上,看來是真的來對了,如果他沒有親眼看見吳懿的名字刻在漢中的青石上,他在成都估計還會繼續用那些兩三年前的舊判斷去揣測朝堂上的格局。
楊洪,那可是比吳懿更難對付的主兒啊。
吳懿是東州派的領袖,在軍中和朝堂上都盤踞多年,可楊洪是益州本地的豪族出身,根基深、人脈廣,說話做事比吳懿更硬三分。
來敏記得清清楚楚,開年諸葛亮北伐之前,想在益州本地徵調一批糧草。
楊洪當著滿堂官吏的面說了一句「庫中存糧皆為明年春耕之備,丞相若取一粒,則明年益州餓殍遍地」,硬是把諸葛亮頂了回去。
當時來敏還暗暗佩服過楊洪的硬氣,可如今,這個人竟然主動從蜀郡的府庫里扒出陳年存糧,折成錢帛送到了漢中?
來敏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認識吳懿三十年,認識楊洪也有二十多年了。這兩個人向來和諸葛亮這個荊州派的領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們不是敵人,但也絕對不是可以隨意調動的盟友。
諸葛亮要錢,他們能拖就拖;
諸葛亮要人,他們能推就推。
來敏一直以為,這種局面至少還能維持個三五年。
可如今,這兩個人竟然主動掏了錢,拿出來給諸葛亮修路?
尤其是這個吳懿,什麼時候跟荊州人穿一條褲子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輕輕擰了一下。
難道自己看錯了這個人?
或者說吳懿看到的,比自己看到的更遠?
他抬起頭,朝著城北的方向望去,花白的鬍鬚在午後的風裡被吹得微微晃動,良久,他才轉過身來,臉上擠出一個略顯生硬的笑容,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
「楊太守和吳將軍……果真是心繫社稷、忠貞體國。老夫在成都時竟未察覺,慚愧,慚愧。」
來敏他說完這話,自己也覺得語氣假得厲害,趕緊咳嗽了兩聲,把臉別到一邊去。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悠長起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天地說話,
「《詩經》里說,『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老夫年輕時讀到這句,只覺得是古人在說大話。可如今看來,文王有文王的賢臣,今人有今人的才俊。楊洪、吳懿……還有那個叫馬承的年輕人……」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
花白的鬍鬚在午後的風裡微微顫了一下,那雙鷹隼似的眼睛望著城北的方向,目光從銳利漸漸變得悠長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這大漢的日子倒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諸葛瑾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攏在袖中,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一抹溫潤而克制的笑意。
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聽,一直在把這座城裡的一切一樣一樣地收進心裡。
自己這一次來漢中,看到的這些東西,回到江東之後,每一件都值得跟吳王細細地說上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