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乂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側過身,朝街那頭揚了揚下巴,示意眾人跟著自己繼續往前走。
主街兩側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有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擇菜,菜葉子一片一片地往笸籮里丟,丟得又快又准。
她身邊趴著一隻黃狗,腦袋擱在前爪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地面,不緊不慢的。
老婦人抬起頭看見呂乂經過,便咧嘴笑了一下:「呂長史,今日來得晚了些。」
呂乂微微頷首:「王阿婆,今日的菜新鮮。」
老婦人揮了揮手裡的菜根,笑道:「新鮮!剛從後院拔的,回頭給你們衙門送一把去。」呂乂沒有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往來。
來敏的目光在那隻黃狗身上停了一下。狗養得實在好,毛色油亮亮的,脊背圓滾滾的,一看就不缺吃食。他正想開口問什麼,呂乂已經先一步開了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來敏閒話家常:
「來公可知,這位王阿婆,去年這時候還在城外粥棚前頭蹲著。」
來敏的眉毛動了一下。
呂乂繼續說下去:
「她本來有兩個兒子,前年關中旱災,一家三口逃難南下,兩個兒子在道上先後餓死了。剩她一個人,一路流落到漢中,走不動了,就癱在城門口,跟那些粥棚前的流民擠在一起。後來漢中推行以工代賑,有管事的發現她手巧,會編筐。
管事的就給了她一把竹篾和一把刀,說,會編就試試。她編了一隻筐底,管事的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果然不錯,就讓她去編筐鋪子裡幫忙了。從那時候起,她就在這條街上住了下來,編筐掙點工錢,自己賃了間小屋,還養了一條黃狗。」
呂乂說到這裡,又看了那老婦人一眼。
老婦人正低頭擇菜,渾然不覺這邊的目光。黃狗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了抬眼皮,又懶洋洋地合上了。呂乂嘴角的弧度又浮了一下:
「來公您看那隻黃狗,養得又肥又壯,毛色亮得跟緞子似的。一個去年還在城門底下等粥喝的老婦人,如今能養出這麼一條狗來,來公可不能再說我們漢中剝削那些流民啊。」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輕輕笑了一下
來敏沒有接話。
他站在青石板路面上,目送那個老婦人把擇好的菜葉子碼進笸籮里,又彎腰摸了摸那隻黃狗的腦袋。狗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來,老婦人笑著拍了它一下,狗又翻回去,尾巴依舊不緊不慢地掃著地面。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靴尖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嗯」了一聲:「《詩》雲,『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詩裡頭說的『小康』,也許不是天下太平、倉廩豐盈那種大話,就是這么小、這麼具體的一個東西,比如眼前此婦人,她能在自己的屋子裡住下來,能有一口飯吃,能養一條狗。這便是『小康』。」
一行人又走了約莫半炷香,街左前方忽然炸出一陣女人的喧譁,又尖又脆的,像是有人在往一口燒熱的鐵鍋里撒了一把豆子。
「憑什麼不收!我這可是正兒八經的直百錢!」
一個女人清脆的聲音拔得老高,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潑辣勁兒,
「蜀中都使得好好的,怎麼到了你們漢中反倒成了廢鐵了?」
緊接著是另一個聲音,更尖利些,卻依然壓著幾分閨秀的斯文:
「正是這個理。我這簪子是在成都買的,錢也是在成都換的,一路過來從未有人說過半個不字,偏生到了您這鋪子裡就使不得了?掌柜的你這不是消遣我們姐妹嗎?」
來敏的腳步一頓,花白的眉頭擰起來,他循聲望去,嘴裡卻已先嘟囔出聲:
「這動靜,怎麼聽著像是承業他們家那幾口子?」
街左邊一家不大的雜貨鋪子門口圍了一圈人。
鋪面門口搭著一塊半舊的布棚,棚下擺著幾口木箱和竹筐,裡頭堆著些皮貨和陶罐。
一捆捆羊毛氈子捲成筒狀碼在角落裡,旁邊還散著幾副牛皮鞍具,邊角壓著壓痕,顯然是從隴右那邊長途販運過來的。
圍在最前面的,正是花鬘、王桃和王悅三個女人。
花鬘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把銅錢,正戳到店家面前,那架勢像是要把那一把錢直接塞進人家嘴裡去。
王桃和王悅站在她兩側,一個抱著胳膊,一個踮著腳往前湊,兩個人都在幫腔,你一句我一句的,像兩隻被惹惱了的畫眉,配合得嚴絲合縫。
更遠處,鮑三娘挺著肚子站在一棵樹下,她手裡則牽著那個叫張棲的孩子。
她站的位置選得巧,既在蔭涼底下,又能把整場鬧劇都收在眼底。
張棲正仰著頭,一會兒看看花鬘揮舞的那把錢,一會兒看看店家那張被三個女人圍得發紅的臉,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像是在琢磨什麼要緊的大事。
關索正站在三個女人和店家中間,兩隻手臂張開,像一堵搖搖晃晃的人牆。
他臉上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此刻繃得發僵,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他一手擋著花鬘伸出去的那把錢,另一隻手朝店家連連擺動,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三位姑奶奶,有話好好說,別急別急……掌柜的,您倒是給句明白話,這錢怎麼就不能使了?這不都是朝廷鑄的直百錢嗎?」
店家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擼到肘彎以上,露出一截曬得漆黑的小臂,左手腕上搭著一塊擦櫃面的舊抹布。
他矮矮的個子,站在櫃檯後面比花鬘還矮了半個頭,可那雙眼睛卻精亮精亮的,一看就是在這條街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了。
但他再巧舌如簧,遇上幾頭母老虎,那也得變成結巴。
他的額頭已經沁了一層密密的汗珠子了,可語氣卻還是硬邦邦的:
「這位將軍、幾位娘子,不是小老兒存心跟你們過不去。
蜀中的直百錢在漢中地面上還能使,可幾位挑的這匹皮貨是從隴右拉過來的。那邊的收貨商號如今只認新鑄的隴右直百錢,蜀中直百錢一概不收。
小老兒若是收了蜀中的錢,還得自個兒跑一趟南鄭,到關隘匯兌局換一回。一來一回兩道火耗,小老兒這小本買賣,實在填不起這個窟窿啊。」
「關隘匯兌局?」
來敏這時已經走到了近前,聞言他來了興趣,捻著鬍鬚插了一句,
「這倒是個新鮮名目。老夫在成都住了大半輩子,還不曾聽說漢中地面上多了這麼一處衙門。是何時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