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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新錢舊錢

2026-10-03 23:22:30 作者: 泠音弘上

  店家抬起頭來,見來敏穿著一身舊官袍,雖洗得發白卻氣度沉穩,身後跟著呂乂和諸葛瑾,知道是官面上的人。

  他連忙放下了手裡的抹布,拱了拱手:

  「老大人有所不知,這是上個月才新立起來的規矩。

  這個匯兌局就設在南鄭西城外頭,原來是個舊驛站,驛站還沒拆完呢,牌子倒是先掛出來了。

  我聽上官們說,諸葛丞相從隴右頒了令,以後凡在漢中地界往北走的貨物,若是用蜀中直百錢結帳的,一律要先在匯兌局換成隴右新鑄的直百錢,加蓋了專票才能過關。

  小老兒這一批皮貨是要送到上邽去的,那邊的收貨商號只認新錢。幾位娘子拿蜀中的錢來買貨,小老兒收了還得自己跑一趟,排隊不說,還要被扣一筆火耗。這買賣實在做不來啊。」

  他說「做不來」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前頭矮了一截,可矮歸矮,卻沒有鬆動,像是真的被那道「一百文換九十文」的關隘卡怕了。

  來敏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燙了腳似的,聲音陡然拔高,

  「胡鬧!老夫在建安年間入蜀,先帝章武元年隨駕東征,爾後又隨丞相南征北討,算來在益州地面上行走已近三十載,驛站關隘見過無數,何曾聽說朝廷設過什麼匯兌局?

  市井之間私設關卡,盤剝商賈,與民爭利,此乃有司之恥也!

  《禮記·王制》曰:『關譏而不征』,先王之制,關隘但察異言異服,不徵稅也。

  這個諸葛孔明,如今倒好,不光徵稅,還專門設個局子來換錢?成何體統!這成何體統!」

  他說到激動處,花白的鬍鬚一翹一翹的,袍袖也跟著甩了一下,像是要把這五個字從眼前扇走。

  「老頑固一邊去。」

  花鬘一把推開來敏,她眉毛已經豎起來了:

  「什麼叫舊錢?這錢背不也加鑄「為」字標記產地了嗎,怎麼到了你這漢中地界就成了『舊錢』了?不就是換了個地方鑄的嗎?你說舊就是舊了?」

  王桃也幫腔:

  「花姐姐說得是!我在成都用了十幾年的直百錢,從來沒聽說過什麼『隴右新鑄』的規矩。你們隴右現在不也是大漢的屬地嗎?怎麼自家地面上還分出個三六九等來了?」

  王悅則轉向關索,扯著他的袖子搖了搖:

  「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前些年在漢中走動得勤,怎麼也不提前跟我們姐妹說一聲,也好有個準備。」

  關索被她扯得身子一晃,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淌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又看了看店家,又看了看花鬘手裡那把攥得死緊的銅錢,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句公道話,可話到嘴邊轉了兩圈還是咽了回去,最後只憋出一句:

  「我……我也不曉得啊。這個……這個規矩既然是丞相定的,你們也別太為難掌柜的……」

  「喂,你到底是哪頭的!」

  花鬘一腳踩在關索的靴面上,關索倒抽一口涼氣,硬生生把一聲慘叫咽了回去,弓著腰在那兒齜牙咧嘴。

  那隻被她踩過的靴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灰印子,他也不敢低頭去拍。

  來敏站在圈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花白的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正要開口,旁邊的呂乂忽然往前邁了半步。

  他從袖中不緊不慢地抽出一卷帛書,攤在櫃面上,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的字跡:

  「來公請看,此人說的這個規矩,是上個月,也就是建興六年五月初七,漢中留府轉發丞相隴右行轅的第六條政令。

  政令上寫得很明白,凡商賈從漢中出境往北者,貨物折價逾一貫以上,須全換成隴右新鑄直百錢北行,結算後方給票。未換新錢者,武都不予放行入隴右。這條政令下發各家商鋪,應當是在五月初十前後。」

  

  那捲帛書邊角微微起了毛,顯然被翻過很多次。

  來敏看了一眼那個起毛的邊角,又看了一眼呂乂那張清癯的臉,眉頭鬆了一下:

  「季陽,你居然隨身帶著政令文書走路?」

  呂乂將那捲帛書不緊不慢地收回袖中,語氣如常:

  「來公見笑了。下官日常巡街,常有商賈詢問新令細則,帶在身邊方便查對。」

  來敏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頭,重新看向店家,目光從那櫃面上攤開的幾枚銅錢上滑過。


  他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道:

  「我來說句公道話,《管子·輕重》有言:

  『萬物通則萬物運,萬物運則萬物賤。』市者,貨之所流也;錢者,貨之所衡也。若關口設卡、兌換抽頭,則貨滯而商困,商困而民怨,此乃阻流通之策,非強國富民之道也。

  掌柜的,我且問你,你這鋪子門口,可曾寫明只收新錢?」

  店家一愣,搖了搖頭。

  來敏把手一攤:「這便是了。《周禮·地官·司市》有云:『以陳肆辨物而平市。』陳肆者,陳列貨物於肆也;辨物者,明標價目、公示規矩也。

  你貨擺在櫃面上,價標得明明白白,客人進來了,挑好了,臨到掏錢了,你才說不收舊錢,這叫什麼事?『市者不欺』,古之訓也。你既不欺,何不早早寫明?

  若早早寫明,人家自可不進你的門。

  如今貨已挑、價已定,臨門一腳你卻來這麼一出,這不是把客人當猴耍麼?

  老夫雖是個讀死書的,卻也曉得買賣二字裡頭有個『信』字。你這麼做,對得起那個『信』字麼?」

  店家被來敏劈頭蓋臉拿經史子集砸了一通,額頭上的汗又密了一層。

  他抹了一把臉,聲音小了幾分:

  「老大人有所不知……小老兒也是被逼得沒法子。

  上月剛開始換新錢那幾天,小老兒不知道規矩,收了一二十枚蜀中舊錢,自己跑去匯兌局換新錢。排了大半天的隊不說,一百文舊錢只換出九十文新錢來。

  那幾天小老兒虧的,到現在還沒找補回來呢。從那以後,但凡有人拿蜀中舊錢來買隴右的貨,小老兒一律只肯收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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