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雖然帶著怨氣,可句句在理,來敏一時間竟找不到話去駁他。
他沉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櫃面上那兩枚並排放著的銅錢,花鬘那枚蜀中舊錢銅色偏赤,店家那枚隴右新錢銅色偏青,大小几乎一樣,不放在一起比對,根本看不出分別來。
「掌柜的,」
這時候諸葛瑾忽然往前走了兩步。
他沒有去看店家,也沒有去看花鬘,倒是先彎腰,從櫃面上拈起那枚隴右新錢,舉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拇指在錢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把那枚新錢輕輕放回櫃面上:
「在下有一事請教。您說收了蜀中的舊錢,要去匯兌局換成新錢,一百文扣一成火耗,到手只有九十文,所以要我們給您隴右新錢。
可還有一點,您沒說,在下也沒想明白——您這批皮貨,賣給隴右那邊的商號時,他們是按新錢結算的,還是按舊錢折算的?」
店家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他像是沒料到有人會問到這一步,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了張嘴,額頭上那層密密的汗珠子已經在陽光底下泛了光:
「這個……這個……小老兒跟隴右那邊的商號簽的是新錢價的契……」
諸葛瑾聞言,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掌柜的,你方才說『收了舊錢得跑一趟匯兌局,一百文換九十文,虧不起』。
可你簽的契若是新錢價,那你這批皮貨的進價,本就是按隴右新錢算的。
你拿蜀中舊錢去進貨,隴右的商號收了你的舊錢,他們自己也得去匯兌局換成新錢才能做帳,那一成火耗本該是隴右商號承擔的。
可你把皮貨運到漢中,卻反過來要求漢中這邊的買主給你新錢……
也就是說,你進貨時占了一回『舊錢按新錢價結算』的便宜,賣貨時又想把匯兌的火耗轉嫁給買主。一頭進,一頭出,你兩頭都不吃虧,那這一成火耗,憑什麼讓買貨的人替你吞下去?」
花鬘雖然沒全聽明白,但她刁蠻慣了,「新錢價」三個字落到耳朵里,她那雙杏眼一下子就亮了:
「我就說不對嘛!這老倌兒肚子裡彎彎繞繞的可多著呢!」
倒是王桃、王悅先反應過來,二女畢竟是商賈之女,略一思索,二女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把目光轉向店家,異口同聲地「哦」了一聲,聲音拖得老長。
王悅伸手指著店家:
「掌柜的,照這麼說的話,我倒聽出幾分意思來了。好比我們家裡使喚丫鬟,月錢一貫,講好了是發新錢。
可若管家手裡只攥著舊錢,便跑去錢莊換了新錢再發,那錢莊扣掉的一成火耗,自然是從管家的月錢里扣的,斷沒有讓丫鬟來貼補的道理。
您進貨的時候,人家隴右商號收了您的舊錢,認的是新錢的價……
那這一成火耗,原本就該算在您和隴右商號的帳上。
我們姐妹不過是來買貨的,您的進帳成本,怎麼好掰開來讓我們分著擔呢?」
王桃更是直接,她把方才在首飾鋪買的那根銀簪子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在櫃檯上「篤篤」敲了兩下:
「是啊,悅姐姐說的是成本的事。可我們姐妹還趕著去南鄭呢,你若非要我們去換新錢,我們還得滿城找那個匯兌局在哪兒、排隊、填單子、等換錢。我們幾個婦道人家,大老遠從成都來,腳都還沒站穩,你倒好,先支使我們跑一趟衙門。我們姐妹這一路顛簸,骨頭都快散架了,你還要我們多跑這一趟路——這買賣做得,可真夠體恤客人的。」
關索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地插了一句:
「掌柜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要麼你就門口掛塊牌子,寫明只收新錢,我們見了就不進你這店了。你這貨擺著,價標著,我們挑了老半天,臨到掏錢了你說不收,這不是拿人消遣嗎?」
關索這番話難得說得有幾分當家的樣子,說完這話,他自己先愣了一瞬,似乎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麼有條理的話來。
他下意識地看了花鬘一眼,見花鬘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瞪他,他這才鬆了一口氣,重新嘿嘿地笑了起來。
「哎呦喂,各位客官。」
店家被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圍在中間,額頭上那層汗珠子已經淌到了下巴尖上。
他開了好幾年的雜貨鋪,沔陽城裡南來北往的人見得多了,可被三個女人加一個將軍再加一個穿官袍的老先生和一個氣質沉沉的江東人圍在櫃檯前面,還是頭一回。
他張著嘴,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呂乂那張不咸不淡的臉上,像是想從這位長史臉上找一句救場的話。
可呂乂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既沒有要替他解圍的意思,也沒有要幫那幾個女人說話的意思。
店家終於泄了氣,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最後一口氣力也一併吐掉了,整個人矮了半截:
「……罷了罷了,幾位娘子,就按蜀中的直百錢結吧。小老兒自己跑一趟匯兌局就是。」
花鬘這才收起拍在櫃面上的那把銅錢,嘴角翹起來,朝王桃王悅遞了一個「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的眼神。
王桃把銀簪子收進袖裡,王悅則沖店家揚了揚下巴:「這還差不多。」
三個女人開始趴在櫃面上挑皮貨了,一邊挑一邊還在數落店家:
「早這樣不就好了嘛。」
「非得讓人費這麼一番口舌。」
「做生意講究個誠信嘛,你說是不是?」
店家苦著臉站在櫃檯後面,臉上的汗珠子還在往下淌,手裡的抹布來回擦著同一塊櫃面,像是在跟那塊木頭有仇似的。
關索站在旁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一樣。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衝來敏和諸葛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那口招牌式的白牙:
「讓使君和來公見笑了……」
來敏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關索,落在了諸葛瑾身上。
自己認識諸葛子瑜二十多年了,這個人從來不急著說話,可他每一句問出來,卻剛好切在關節上,這也是自己欣賞對方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