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33章 等到了南鄭,可得好好問問這個馬子固的事

第233章 等到了南鄭,可得好好問問這個馬子固的事

2026-10-03 23:22:35 作者: 泠音弘上

  花鬘和王桃王悅付了錢,包好了三塊皮貨,心滿意足地從雜貨鋪里出來。花鬘把那捲皮貨往關索懷裡一塞,拍了拍手,又彎腰去拉鮑三娘身邊的張棲。

  那孩子方才一直站在蔭涼底下看熱鬧,這會兒見花鬘伸手來牽他,便乖乖地把黑瘦的小手放進了她的掌心裡。

  花鬘牽著他走了兩步,忽然低下頭,看了看他那雙赤著的腳丫。

  腳底板沾了一層灰,髒兮兮的,腳趾縫裡還夾著細碎的沙石。她皺了一下眉,抬起頭來朝街對面揚了揚下巴:

  「安之,差點忘了買鞋的事了,那邊有個賣草鞋的攤子,走,姐姐給你買雙鞋。」

  張棲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街對面果然有一個老頭兒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幾排編好的草鞋,大大小小的碼得整整齊齊。

  他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灰的腳丫,然後抬起頭來看花鬘,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花鬘低下頭來看他:「怎麼了?」

  「……要錢的。」

  張棲的聲音又細又小,像一隻蚊子哼。

  花鬘的眉頭挑了一下,然後她笑了起來,伸手在那孩子的頭頂上揉了一把:

  「你這孩子,姐姐有錢。走,挑一雙你喜歡的。」

  她牽著他往街對面走,王桃和王悅跟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顏色的草鞋好看。

  

  張棲被她們簇在中間,一會兒被王桃拉了拉袖子,一會兒被王悅拍了拍肩膀,他像個被幾隻大鳥圍著的小雛鳥,有點不知所措,卻沒有掙扎。

  鮑三娘在蔭涼下慢悠悠地踱著步,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扇風,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也不催他們。

  關索抱著一卷皮貨,站在街中間,看著自己的三個夫人和那個瘦小的孩子圍在賣草鞋的老頭兒面前蹲成一圈,幾個腦袋湊在一起指指點點的,像是幾隻圍著一顆果子的雀兒。

  來敏站在雜貨鋪的布棚底下,望著街對面那個場景,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他轉了轉脖子,像是在活動一根僵了一天的舊骨頭,然後側過頭,對呂乂說了一句:

  此刻他的火氣已經消了大半,可語氣里那股子老學究的較真勁兒卻還留著:

  「季明啊,老夫方才失態了。這匯兌局的章程,老夫頭一回聽,乍一聽以為是哪個奸商買通了官府設的卡子,好從中抽水。可回頭一想,不對,若真是搜刮民脂的苛政,以丞相之明,也斷不會容它落地。」

  呂乂微微欠身,語氣依舊不咸不淡的:

  「來公,確實如此,上月剛設局的時候,漢中各家商號確實怨聲載道。可這個月南門外兌換的商販,已經比上月多了三成。願意跑這一趟的人,終歸還是比罵的人多。」

  來敏「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服氣還是不服氣。

  呂乂又說:

  「商賈走貨,最是逐利,來公有所不知,有人嫌麻煩,可更多的人是先算明白了帳。」

  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來公不妨猜一猜,這法子是誰擬的?」

  來敏的眉毛動了一下,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可他還是順著呂乂的話問了一句:「誰?」

  呂乂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目光從街對面收回來,落在自己袖口那幾點墨跡上,像是在跟那墨跡說話:

  「來公,這兌換局的章程,連同《隴右新政詔》里關於關隘市稅的全部細則,都是馬承一個人寫完的。他從隴右寄來的時候,摞起來有這麼厚。」

  他用手比了一個約莫兩寸的厚度,

  「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的,連排隊視窗要開幾個、每日兌換上限定多少貫、火耗按銅色新舊分三檔收取,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下官收到那捲文書的時候,翻了整整三天才看完,看完之後在案前坐了大半個時辰,只是覺得酣暢淋漓。」

  諸葛瑾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他的目光落在街對面那個草鞋攤上。

  花鬘正蹲在地上,把一雙新編的草鞋往張棲腳上套,嘴裡念叨著「大了一點點,回去墊兩層布就好」。

  王桃蹲在旁邊,把另一雙草鞋翻來覆去地看,說「這雙編得緊一些」。

  王悅則在跟賣草鞋的老頭兒討價還價,老頭兒被她磨得沒法子,連連擺手說「罷了罷了,送一根鞋帶」。


  張棲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嶄新的草鞋,草編的鞋底帶著一股子乾燥的青草味,腳底板踩上去軟軟的,和踩在黃土路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抬起一隻腳看了看,又抬起另一隻腳看了看,然後他抬起頭,隔著一條街,朝諸葛瑾這邊望了過來。

  他的嘴巴咧開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諸葛瑾看見了那個笑容,他也微微笑了一下,沖孩子揮了揮手。

  然後他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來敏和呂乂身邊:

  「敬達公,方才在下想了一想,丞相設這個關隘匯兌局,看起來是把錢攔住了,可實際上,他是在給隴右的新錢留一條活路。

  江東那邊,但凡新設一個郡、新開一座城,頭兩年一定會把舊錢和新錢隔開流通。不是不給舊錢使,是不讓舊錢把新錢淹了。

  等新錢自己站穩了腳,再慢慢開啟閘口。若一上來就兩頭通流,舊錢分量足、信譽厚,新錢剛一鑄出來就會被擠兌出去,市面上流通的全是舊錢,那新錢就等於白鑄了。

  丞相在隴右做的,也是一樣的道理。

  自玄德公起,直百錢鑄了十幾年了,分量足,若任由它湧入隴右,隴右新鑄的錢必然被擠兌、被套購、被囤積,最後市面上流通的全是蜀中的舊錢,隴右自己的錢反而出不了頭。那才是真正的『巧取豪奪』。」

  來敏轉過頭看他:「那子瑜你的意思是?」

  諸葛瑾把攏在袖中的手抽出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半圓:

  「在下只是覺得,丞相在隴右設這道匯兌局,不是為了卡住錢,是為了讓隴右自己的錢在自己地界上先站穩腳跟。

  等隴右新錢站穩了,再慢慢開啟閘口。到那時候,蜀中的舊錢和隴右的新錢才能在一個檯面上說話。

  若現在就把閘口開啟,兩邊水位不同,大水一衝,隴右那點薄薄的根基,怕是撐不住多久。」

  他說完這番話,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把那個半圓的手勢收了回去,重新把手攏進了袖中,安靜地站在那裡。

  來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午後的陽光從屋簷的縫隙里斜斜地落下來,在來敏花白的鬍鬚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然後他笑了一聲:

  「子瑜啊子瑜……老夫這輩子讀了一輩子書,到頭來只學會了引經據典罵人。你倒好,幾句家常話就把這道關口背後的路子給老夫捋了個明明白白。

  今日若不是你點破這一層,老夫只怕還真以為那道關隘匯兌局是諸葛亮為了刮商人的油水才設的。」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有一點感慨,也有一點自嘲:

  「罷了罷了,老夫就是個只會看死書的迂腐老東西了。

  等到了南鄭見了蔣公琰,再跟你好好計較這個馬子固的事。」

  來敏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用一個下棋的比方來夸一個不到二十的荊州年輕人。

  他趕緊咳嗽了一聲,把臉別到一邊去。

  諸葛瑾微微欠身:

  「敬達公過譽了。在下不過是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得略清一些罷了。」

  來敏擺了擺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轉過身,沿著青石板主街往前走了幾步。

  街邊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門板都卸了下來,露出裡邊擺得滿滿當當的貨架子。

  一家編筐的鋪子裡,一個半大的學徒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根剛剛劈好的竹篾,正在往一隻編了一半的筐底上纏,旁邊的老篾匠一邊喝茶一邊指點他收口的力道,嘴裡嘟囔著「輕點輕點,你當是在劈柴呢」。

  再往前走幾步,一家糖餅鋪子的鐵板上冒著熱氣,芝麻和糖漿烤出來的香味順著午後的風飄過來,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往空氣里倒了一碗蜜。

  張棲被花鬘牽著手,從對面街走過來了。

  他腳上那雙新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好像還在確認那雙鞋真的穿在自己腳上。

  他路過糖餅鋪子的時候吸了吸鼻子,花鬘低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剛買了鞋,沒錢買餅了」,張棲也不鬧,只是又多吸了兩下鼻子,然後乖乖地繼續往前走。

  來敏站在一棵新栽的槐樹底下,望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從張棲腳上那雙草鞋上移開,抬起眼,朝城北的方向望去,那片天空底下,是一條從沔陽通到陽平關的官道,再往北,是祁山、是隴右、是那個叫馬承的年輕人正在一頁一頁鋪開的帳本。

  他站了好一會兒也沒有說話,花白的鬍鬚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來敏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子瑜,老夫從前讀《禮記》,讀到『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總覺得那是寫在竹簡上的夢,是兩千年前的古人畫的一幅畫,看看也就罷了。可今日見了安之那孩子穿著新草鞋滿地跑,見了那老婦人能安安穩穩地生活,見了那些民夫以工代賑,老夫忽然覺得,這幅畫似乎也不全是夢,似乎也能從紙面上走進人世間。這大概就是大同了吧?」

  諸葛瑾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微微搖了搖頭:

  「敬達公,恕在下直言。這不是大同。《禮記·禮運》里寫得清楚,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敬達公今日看到的,無非是王阿婆養了一條自己的狗,是張棲穿了一雙自己的鞋,是那些民夫扛著鐵鍬掙自己家的口糧。

  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罷了。這不過是《禮運》里寫的小康。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敬達公把小康認作了大同,在下實在不敢苟同。」

  「哦?」

  來敏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轉過身來,正對著諸葛瑾,那雙鷹隼似的眼睛裡多了一股子較勁的亮光,他笑了笑:

  「子瑜,老夫聽說,你在江東以善辯聞名,又飽讀經學。老夫忝為蜀中大儒,這一路上旅途勞頓,也實在沒什麼趣事可做。既然今日到了這沔陽城,見了這滿城景象,老夫心裡頭關於大同有些念頭不吐不快。不如你我便辯上一辯,權當解悶?」

  諸葛瑾微微一怔,隨即拱手一笑:「敬達公抬愛了。在下不過在江東略有薄名,怎敢在敬達公面前班門弄斧。敬達公乃蜀中大儒,經學造詣天下皆知,在下怕是辯不過的。」

  來敏擺了擺手,花白的鬍鬚在風裡晃了晃:「年輕人莫要過謙。《論語》里說『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老夫雖痴長几歲,卻也不敢小瞧你。你若真能辯倒老夫,那才叫老夫開眼界。」

  諸葛瑾見來敏已經擺開了架勢,便也不再推辭,微微欠身:「既然如此,在下便斗膽接招了。來公先請。」

  來敏點了點頭:

  「子瑜,你剛剛引《禮運》來駁老夫,老夫便也引《禮運》回你。

  你說『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才是大同。可你有沒有想過,要『不獨親其親』,首先得能『親其親』。

  一個連自己親人都養不活的人,你去讓他『及人之老』,那不是仁義,那是空話!

  《孟子》里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及』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是先有『老吾老』,然後才能『及人之老』!今日這沔陽城裡,王阿婆能養一條狗,張棲能穿一雙鞋,民夫們能掙一口自己的糧,這正是『老吾老』和『幼吾幼』已經開始站住腳了!你怎能說這只是小康?

  老夫不妨再換個說法。《管子·牧民》里有句話: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老夫一路走來,那些黎庶,你且看他們臉上是什麼神情?不是餓怕了的苦相,,是一種安穩之後才有的從容。這難道不是因為倉廩實了,禮節便生出來了;衣食足了,榮辱便分明瞭嗎。『衣食足知榮辱』難道不是通往大同的必經之路嗎?」

  諸葛瑾不緊不慢地回道:

  「敬達公,在下並未說這不是善政。在下只是說,這不是大同。敬達公方才自己也說了,要『不獨親其親』,先要能『親其親』。可『能親其親』離『不獨親其親』之間,還隔著多少路?

  《禮運》把『小康』和『大同』分作兩章,不是沒有道理的。

  『各親其親』的日子再富足,心裡裝的還是『自己人』。

  大同要裝的是『天下人』。敬達公說今日所見已經是『大同』,在下以為這是把路走了第一步,便說到了終點。至於《管子》,他是法家之祖,法家論的是『術』,是『勢』,是如何馭民、如何強國。

  管子教齊桓公的時候,心裡裝的是『霸』,而不是『王』。

  敬達公用管子的『霸術』來證儒家的『王道』,這條路,走得通嗎?再者,衣食足只是『知榮辱』,離『不獨親其親』還隔著多少步?管子可沒有告訴您。」

  來敏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花白的鬍鬚抖了抖,像是在把到嘴邊的話又嚼了一遍才吐出來:「那依你之見,這第一步走到終點,要多久?一百年?三百年?」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