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瑾沉默了一瞬,答道:
「在下不知道。也許一千年。」
來敏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卻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一千年?那是《莊子》里說的『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
他沒有退,反而又往前邁了半步:
「好,子瑜,老夫再用一家來駁你。《墨子·兼愛》里說,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今日漢中讓流民各安其業、各有所歸,這不就是『視人之家若視其家』的開始嗎?
一個能在外鄉人身上花心思的朝廷,一個能讓沒了兒子的老婦人安度晚年的地方,子瑜啊,你且告訴我,這和『兼愛』有幾分割槽別?」
諸葛瑾沉吟了一瞬,聲音平緩卻寸步不讓:「敬達公,墨子的兼愛,是要人愛人如己,無親疏之別。而您方才說的,讓流民各安其業、各有所歸,恰恰是先分出親疏、先安頓好各自才能推及旁人。這條路,走到頭頂多是個『尚同』,離墨子的兼愛尚且遠了,更別說儒家的『大同』了。」
來敏被他連著回了兩道,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大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股子豁出去了的勁兒:
「好,子瑜,老夫不跟你爭大同了。老夫問你,《逸周書·文傳》你可曾看過?周文王訓太子發,講的是治國保民之道。書里寫『孤寡辛苦,咸賴其生。商賈以通其貨,工不失其務,農不失其時,是謂和德。』」
來敏伸出手,朝街對面一指:
「你且看今日這沔陽城不就是孤寡辛苦,咸賴其生。《逸周書》還說:『土不失其宜,萬物不失其性,天下不失其時。』你看這條街上,商賈在通其貨,工匠在務其業,農人在其時。萬物各得其所,這不是『和德』是什麼?你還要說這跟大同沒有半分關係嗎?」
諸葛瑾這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開口:「敬達公引《逸周書》『和德』之論,在下不敢不敬。可我覺得,《逸周書》里的太公,說的全是『守國』之理。周文王問的是如何守住一個國家,太公答的是如何守住人心。
可『守國』只是『守』,不是『化』。
若民心所欲便是天道,那天下百姓想要的,無非飽食暖衣、安居樂業。
這固然是好的。
可天道若只以『飽食暖衣』為極,那與禽獸草木有什麼分別?
《易傳》說『天地之大德曰生』,可我以為,生只是開始,生之後還有教,還有化,還有『不獨親其親』的那一天。敬達公把『生』當成了終點,在下覺得這好像不妥。」
他頓了頓,沉思片刻,這才繼續說道:
「況且。同一篇《文傳》里,太公也告訴文王:『兵強勝人,人強勝天。能制其有者,則能制人之有。』
敬達公今日看到的『和德』,是丞相在漢中做出改變之後才有的。說到底,是『制其有』而後『能制人之有』。
這和『天下為公』的大同終究是兩條路啊。一條是『強而後和』,一條是『和而後強』。
敬達公說的這條路,前一半是『強』,後一半才看到『和』。大同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要『和』。」
「這……」
來敏的嘴唇動了兩下,花白的鬍鬚在午後的風裡顫著。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像是被諸葛瑾那句「生之後還有教、還有化」結結實實地堵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又笑了,那笑聲又短又急,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
「子瑜,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城中百姓,安知他們心裡裝著的,只有自己?」
「這……」諸葛瑾一時愣神,這話他確實答不上來。
「敬達公大才,子瑜輸了。」
來敏花白的鬍子微微翹了一下,可那翹起的鬍鬚只維持了一瞬,自己先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然後他搖了搖頭,又笑了。
「哈哈哈,子瑜善辨,果然名不虛傳。「
來敏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自嘲的坦蕩:
「老夫這其實是詭辯。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惠子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老夫今日拿莊子的詭辯來難你,辯是辯贏了,可辯得不磊落。」
他收起了笑容,花白的鬍鬚在午後的風裡輕輕顫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可老夫為什麼要詭辯呢?因為老夫是漢人。老夫見過益州面有菜色的年月,見過粥棚前頭那些捧空碗的人。老夫做夢都想讓這天下回到光武中興那三百年的樣子,想讓百姓面有喜色、行有安步、老有養幼有長。那是老夫的一點私心。所以老夫急著把『小康』認成『大同』。因為老夫等不了『一千年』,老夫想在活著的時候看見它。」
他說完這番話,像是把心裡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搬開了。他沒有看諸葛瑾,只是轉過身去,重新望著遠處城北那片金燦燦的天空。
諸葛瑾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諸葛瑾才輕聲開口:
「敬達公所言大善……在下方才說的『一千年』,是嘴上逞強罷了。在下又何嘗不想看見大同?只是在下不敢像敬達公這樣,把一段路說成終點。在下怕的是若把路當成了終點,便不再往前走了。」
來敏聽完這句話,若有所思起來,午後的風從街那頭吹過來,把槐樹的嫩葉吹得沙沙響。遠處的糖餅鋪子還在冒著熱氣,鐵匠鋪的錘聲還在叮叮噹噹地響,張棲的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來敏站在那棵槐樹底下,風吹著他花白的鬍鬚,他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子瑜,你說得對。把路當終點,便不再往前走了。可老夫只是想,哪怕是多一段路,也好過沒有路。」
他頓了頓,側過頭來看了諸葛瑾一眼,語氣里那股子較勁的力道收了些,換上了一種更平實的口吻:
「子瑜,老夫方才跟你辯了半天的經,倒忘了問一句正經的,你覺得,這以工代賑的好法子,搬去你們江東,使得使不得?」
諸葛瑾聞言微微一怔,他沒有想到來敏會問這個問題。
他沉吟了一瞬,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敬達公,實不相瞞,使不得的。」
來敏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漢中流民在漢中地界上沒有根,沒有田,沒有戶籍。官府是他們在漢中唯一能依靠的,所以漢中留府可以征他們去修路、建坊、開渠。」
諸葛瑾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一個牽著孩子走過去的婦人身上,聲音低了些:
「可江東不一樣。江東地面上,流民也有,可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一過了江,就被各家豪族收走了。」
來敏的眉毛挑了一下:
「收走了?」
「收走了。」
諸葛瑾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他曾經在武昌的官衙里,看見過一個世家的管事拿著一摞戶籍文書來找主簿,說「這幾戶人是我家莊上的,衙門就不要登了」。
主簿接了文書,看也沒看就收進了柜子里。
那時候他就明白了,江東的世家不會允許朝廷清查他們的私屬,吳王也不會為了那些藏在莊子裡的流民去動世家的根基。
「江東豪族,各有莊田,各有塢壁。流民過了江,沒吃沒喝,豪族便管一頓飯、給一間屋,那人便成了莊上的人。開年吳王下過一道令,說要以工代賑修水渠,可人都在莊上,朝廷征不上來。豪族也不放人,因為那些人已經在莊上給他種地餵馬、築牆了。朝廷若硬征,豪族便說那人是他的佃戶,是入了籍的。」
來敏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子瑜,那……那吳王就不能再征那些……沒入籍的人?」
「沒入籍的,還能有多少呢?」
諸葛瑾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
「豪族收人的速度快,朝廷查人的速度慢。等朝廷查出誰還沒入籍,人已經被豪族接走了。敬達公,江東的『流民』,不是流民。是各家的『私口』。」
諸葛瑾嘆了一口氣:
「以工代賑這個法子,依賴兩樣東西。一是朝廷手裡有人,二是朝廷手裡有錢。漢中有人,因為流民無處可去,只能投靠官府;漢中也有錢,因為丞相從隴右、從成都、從各家湊出了這筆修路的錢。可江東……」
他沒有說完。但來敏已經聽懂了。
來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又緩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堵著的東西一併吐出去。
「老夫一直以為,江東富庶,兵精糧足,做這些事應當比漢中更容易。可今日聽你說了才知道,地廣人稠,反倒成了牢籠。那些豪族把人口吞下去,吞下去就不吐出來,朝廷手裡沒人,再好的法度也落不了地。」
諸葛瑾沒有再回答。他走到來敏身後半步的地方,雙手攏在袖中,也望著遠處城北的天空。
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著,誰都沒有再開口。
風從街那頭吹過槐樹葉子,沙沙的聲音像是替他們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遠處糖餅鋪子的鐵板上,芝麻粒被烤得「噼啪「作響,張棲的笑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清脆的,混在午後的風聲里。
來敏站了一會兒,花白的鬍鬚在風裡輕輕晃動著,隔了好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好在……這漢中還在走。」
諸葛瑾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雙手往袖子裡又攏了攏,回過頭望向東南方向,風正從街那頭穿堂而過,卷過屋簷,卷過樹梢,吹動了城北角樓上那面蜀漢的赭紅色旗幟。旗面在午後的陽光里緩緩展開,旗角被風扯著,一下一下地朝南飄。
諸葛瑾抬眼看見那面旗子,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建業。
自己來之前,只知道蜀漢剛剛贏了隴右之戰。
捷報傳到武昌時,朝堂上議論了一陣,說諸葛亮果然用兵如神,說那個姓馬的少年將來可堪大用。
可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全部了。
一場勝仗。
一個少年英雄。
然後蜀漢應該還在那老路上漸行漸遠,民有菜色,還是府庫空虛,這些全都是東吳的機會。
可這一路走來,他看見的卻並非如此,自己這個弟弟和那個年輕人已經開始把一座又一座窮困破敗的小城變成了一條正在往上走的街道了。
這些事,在江東全都是做不成的。
此刻,南邊的吳王也要準備打仗了。
可他打完仗後,諸葛瑾皺了皺眉,終是幽幽嘆了一口氣……
大概也還是老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