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西吉。
落日掛在西邊天際線上,已經燒成了一團渾圓的暗紅,它把半邊天都染透了。
那紅色從西往東一層一層地淡下去,從赤紅到橘黃到淺金,最後融進東邊的青灰里,黃土原上的一切都被這層光裹住了,土坡、矮牆、枯草、土路,全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暖色,連空氣里浮著的塵埃都變成了細碎的金粉。
遠處的西吉縣城就蹲在這片金紅色的光里,土夯的城牆矮矮的,像一頭趴在地上打盹的老牛,城牆上的雉堞被落日勾出一道道深褐色的影子,長短不一地拖在牆根底下。
城門洞上的字跡被兩百年的風沙磨得只剩幾道淺淺的刻痕,在夕陽的餘暉里勉強辨認得出「西吉」二字,筆畫粗糲而蒼老,像是在這片黃土上蹲了很久的一個人,沉默地看著來來回回的人。
楊儀的漆木馬車已經停在城門外頭的一棵枯柳旁邊。
他是來西吉城查帳簿的,此刻人已經急匆匆的進了城,他的車伕則蹲在車軲轆旁邊啃一塊干餅,看著不遠處煙塵滾滾的土路,那裡,幾匹涼州駿馬正稀稀拉拉地趕上來,馬蹄踩在乾裂的黃土上,揚起的塵土在落日的光里格外明顯。
騎馬的年輕人有說有笑的,聲音隔著幾十步就傳了過來,混在馬蹄聲和偶爾的馬嘶里,七零八落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股子朝氣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晚風裡。
馬承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他「騎術了得」,胯下青驄馬遠遠的落在最後面,他在馬背上坐直了一些,眯起眼睛望著西邊那片燒透了的天際線。
上輩子他在高樓林立的城市裡活了三十多年,見過的落日全是從寫字樓玻璃幕牆上反射回來的,它被鋼架和混凝土切得七零八落,總是差點意思。
眼前的黃土塬,一整片天空都是橙紅色的,落日無遮無攔地從天邊燒到頭頂,沒有樓群擋著,沒有車流聲蓋著,這輪落日就這麼孤零零地掛在大地上空,悽美而盛大。有那麼一瞬間,馬承覺得自己雖然穿了一身漢代的衣袍、騎著一匹漢代的馬、走在這條漢代的土路上,可對於這片黃土塬來說,他仍然是個外來客。
他沒來由的感覺到了一種天地一人的孤獨感,以及那一份孤獨背後的自由。
他在心裡把這種感覺過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遠處那道長河——其實只是一條乾涸了一半的河床,斷斷續續地蜿蜒在黃土塬上,像一道被遺忘的舊傷疤。可落日的光鋪在上面,那河床也亮起來了,像是一條活的水在流動。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馬承忽然開口念了一句,念完他突然心照不宣的笑了一下。
王維當年是不是也站在這樣一片黃土塬上,看見過這樣一輪落日?
唐代的人騎著馬、帶著乾糧、在風沙里走幾個月才能到這種地方來的。
因為他見過那種「征蓬出漢塞」的苦,才能寫出「大漠孤煙直」的靜吧。
後世坐在書齋里看邊塞詩、想像邊塞風光的人,寫出來這樣的東西。
「少公子,您又念詩了。」
身後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喘,是黃襲騎馬從後面趕上來,他草莖還叼在嘴裡,咧嘴笑著,「那句啥意思?聽著怪好聽的,就是沒聽明白。」
趙石也催馬趕到了另一邊,他沒像黃襲那樣直接夸,只是看了馬承一眼,又順著馬承的目光看了一眼西邊那片燒紅的天,然後他收回目光,語氣平穩地說了句:
「少公子是讀書人,跟我們這些粗人肯定不一樣。您看的是景,我們看的是路好不好走。」
黃襲在旁邊補了一句:「趙石你這話說得,好像就你懂似的。少公子念的那啥孤煙直,我雖然聽不懂,但聽著就覺得有氣勢。比我們營里那些喝醉了罵娘的話有氣勢多了。」
他說完又咧了一下嘴,那顆在街亭之戰中磕掉了一半的門牙在落日的餘暉里格外顯眼。趙石沒有再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馬承回頭看了他們兩個一眼,街亭之戰過後,這兩個人原來的隊伍打散了,諸葛亮就把他們撥給了自己做親衛。
他笑了一下,沒有多解釋:「也沒什麼,就是看見這個落日,有感而發罷了。」
上輩子的事,馬承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提。那輪落日和那句詩,只屬於他自己。
他收回瞭望著天際線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西吉縣城。
城門洞那兩個字在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里已經暗了下去,灰撲撲的。他把馬速稍微提了一些,朝著城門的方向騎了過去:
「我們得加快一點了。」
黃襲和趙石一左一右跟在後面,兩匹馬的馬蹄踩在同樣的黃土路上,三個人並排走成了一小撮。
黃襲跟馬承並排走著,嘴裡草莖,百無聊賴地嚼著:
「少公子,你說你這次來西吉,還把我和趙石都帶上了,是不是心疼我們倆在營里悶得慌?」
馬承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黃襲那張嘴閒不住,馬承早就習慣了,等他自己往下說就行。
黃襲果然沒讓他等。
他把嘴裡的草莖換了個邊叼著,語氣里那股子委屈勁兒倒是越說越真了:
「我們倆,打完街亭之後就一直閒著。練兵輪不著我們了,調到少公子身邊當親衛,那是上頭的信任,我們心裡都清楚。可親衛這差事吧,說閒也閒,說忙也忙,關鍵看跟的將軍是誰。少公子你又不怎麼出營,天天泡在講武堂和鐵匠坊里,我們倆就跟兩個門神似的杵在門口,屁股上都快長蘑菇了。」
他頓了頓,把嘴裡的草莖吐了,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股子真切的鬱悶:
「少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們倆手底下那點人全給向朗向將軍借去當屯田兵了。扛鋤頭的扛鋤頭,挖水渠的挖水渠,好好一群拿刀拿槍的兵,硬生生變成了莊稼漢。少公子你說,我和趙石現在算啥?光杆司令都算不上,光杆司令手底下好歹還有個杆子,我倆連杆子都沒有。」
趙石走在馬承另一邊,一直沒吭聲,聽到黃襲這番話,嘴角莞爾。
他跟黃襲不一樣,黃襲是憋不住話的人,他是話到了嘴邊還要再掂一掂的人。他抬眼看了黃襲一下:「老黃,你那些兄弟,上個月是不是還托人給你帶了一袋胡桃來?」
黃襲被他這一問堵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又咋了?」
趙石也沒看他,繼續說:「帶胡桃那個,是不是你手底下那個叫劉三的?」
黃襲愣了一下,聲音矮了些:「……是。」
趙石這才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劉三在信里不是說,向將軍那邊管飯管得飽,隔三差五還有肉吃?」
黃襲不吭聲了。
趙石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著前方的土路:
「扛鋤頭餓不死人,扛刀槍也不見得就高人一等。你那些兄弟在屯田那邊過得比在營里滋潤多了,你非要把他們拉回來跟你一起在門口長蘑菇?」
黃襲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可又找不到話來回嘴,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也是,」
馬承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沒有插話,心裡倒是覺得趙石這人不聲不響的,可句句都落在實地上。黃襲是個點火的性子,火苗子躥得快,需要趙石這種像一瓢水一樣的人在旁邊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