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襲吃了癟,安靜了一會兒,可他那張嘴裡閒不住,沒過多久又開口了。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少公子,我聽說前些日子你一直在蒲元師傅的鐵匠坊里泡著。還是弄馬蹄鐵和馬鐙?」
黃襲一下子來了勁:「我就知道!那東西我試過一回,真他娘的好使!以前騎馬放箭,兩條腿懸在半空,全靠腰腹撐著,射個三五箭人就歪了。現在腳底下有個踏的東西,人在馬上穩當多了,放箭的時候身形一點都不晃。少公子你說,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蒲師傅那樣的老鐵匠,打了一輩子鐵,也沒見他琢磨出這東西來。」
趙石難得開了口:「馬蹄鐵也是。以前走長路,馬蹄子磨得厲害,走不了幾百里就得歇。現在釘了鐵掌,我覺得一匹涼州馬能從隴右跑到成都,蹄子還不帶壞的。這個看著不起眼,可往大了說,比多造一千把刀都管用。」
黃襲越說越來勁,乾脆在馬背上顛了顛,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馬蹄鐵,馬鐙,高橋馬鞍,三弓床弩,還有那個焦炭爐子。少公子,你還有什麼沒拿出來的?趁早跟我們透個底,省得到時候又嚇我們一跳。」
馬承笑了笑,擺了擺手:
「你們也別把我想得太神了。這些東西不是一拍腦門就能出來的。有些想法聽起來好聽,做起來才知道哪裡卡住了。比如鐵器這邊,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爐溫再提一提,讓鐵水更純些,打出來的刀劍鋼口更好。但試了好幾次,效果都不太滿意。這種事急不來,能成最好,不能成就慢慢試,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蒲師傅的手藝比我強,有他在,遲早能試出來。」
趙石認真地點了點頭:「少公子說的是。好東西都是磨出來的。」
黃襲也收起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
「行,反正我是看不懂那些爐子啊鐵水啊什麼的,但少公子你說能成,那就一定能成。你在南山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不是那些拍腦袋就上的人。」
三個人正說著,耳畔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只見趙廣正從隊伍前頭策馬折回來。
趙廣騎術極好,控馬的動作幅度很小,馬卻走得又快又穩,轉眼就到了跟前。
他朝馬承點了點頭,又朝趙石和黃襲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撥轉馬頭跟馬承並排走著,也不急著開口。
馬承看了他一眼。
今天這一路上趙廣比平時更沉默,雖然他不是個愛說話的人,但今天的沉默裡頭明顯藏著些東西。
馬承沒有催他,只是放慢了一點馬速,等著他自己開口。
趙廣走了一段,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還算穩,可馬承能聽出來他在努力壓著什麼東西。
「馬子固,」
趙廣望著前方的土路,目光有些飄,「我父親來信了。」
趙雲?
馬承側頭看著他,安靜地等他往下說。
「信是上個月到的,路上走了快兩個月。」
趙廣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像是用了幾分力氣才把下一句話說出口,
「他說自己身體不太好,已經從軍中退下來了,要回漢中休養。舊傷復發,不是什麼要命的病。但他說了一句話,我心裡一直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還落在土路盡頭的西吉城牆上,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帶著點苦:
「他說,『吾老矣,不能復為陛下馳驅,汝當勉之,勿墜吾名』。」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說話,馬子固,你說我父親趙子龍這個人,一輩子都在馬上,到了寫家書的時候這麼還是改不了那個調調。」
趙廣搖了搖頭,又笑了一下,這次比方才自然了些,「哎,我倒是寧願他多寫兩句『你雲祿娘給你新納了雙鞋』之類的話。」
說完這句話,他不自覺地偏過頭,朝西邊看了一眼。
那輪落日已經沉到了山脊線上,只剩半張臉還露在外面,通紅通紅的,把半邊天都燃成了暗金色。
趙廣看著那輪落日,忽然就不說話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開口,可聲音分明比方才低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語:
「你看那落日。」
馬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山脊線被落日勾成了一道深黑的剪影,日光從山的背後透過來,在山頂上方鋪開一層毛茸茸的金紅色。那光已經不刺眼了,溫溫吞吞的,像是一個人在慢慢地把最後一點力氣往回收。
趙廣盯著那片光,隔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子固,我父親……他現在大概就像這輪落日一樣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
「日之升,勢不可擋;日之落,勢不可回。你看它掛在那裡,還是那麼圓,還是那麼紅的,還是那樣好看,誰見了都覺得壯麗。可它已經到邊上了,再往下沉一沉,就沒了。父親他大概也有這種感覺吧……自己還覺得自己能打,還能騎在馬上,可身體已經不答應了。」
馬承笑了笑,沒有急著接話,他只是默默的看著趙廣的側臉,落日的餘暉在少年的顴骨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把他那些因為沉默而收緊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知道趙廣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想找個人發泄出來。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時間,隱約記得自己從前看過的記載里,趙雲就是在第一次北伐結束前後病故的。
老將軍大概已經感覺到了自己身體在往下走,才會在信里說那樣的話。
馬承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口。
趙雲選擇不把身體最壞的情況告訴兒子,就是不想讓年輕人揹著包袱往前走。
馬承覺得自己應該替那個老人守住這份沉默,因為這是一位父親和一個兒子之間的分寸。
趙廣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鬆了些,像是在刻意把話題從父親身上挪開:
「不過父親在信里還提了些別的事。子固,聽說蜀中最近挺熱鬧的。」
馬承順著他的話問:「老將軍怎麼說的?」
「他說你之前建議的那個關稅貿易總局,已經在建了。蔣公琰在漢中接到丞相的批文之後,馬上就著手籌備了。修路的修路,設關卡的設關卡,調集民夫的調集民夫,現在整個漢中都在修你說的那條路。」
趙廣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副又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最稀奇的是,楊洪這次居然異常地配合。父親說,楊洪從蜀中調了好多人手來幫忙,那些修路的民夫有將近一半是他從蜀中各縣抽來的。子固,你說這怪不怪?楊洪這個人,以前蔣公琰搞什麼新政,他就算不公開反對,也至少要拖一拖、磨一磨。這次倒好,比誰都積極。」
馬承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楊洪不是傻子,他在飴糖貿易線路上嘗到了甜頭,知道這條路走得通,自然會主動靠上來。
這對自己來說不是什麼壞事,蜀中派願意出力,就把那些繁瑣的供應環節交給他們去打理。只要事情能辦成,誰賺多誰賺少,都是次要的。
「不過,」
趙廣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父親信上說,最近為了這個貿易線路的事,東州派跟蜀中派吵得不可開交。吳懿和楊洪,兩邊都想多修幾條線路,各自找了人,互相壓材料的價,鬧到最後,兩邊都把狀告到了蔣公琰那裡,要漢中丞相府來評理。」
馬承笑了一下:「互相爭一爭也好。爭著把事情做好,總比互相推著把事情拖黃了強。」
「哦,對了,」
趙廣勒了勒韁繩,讓馬速又放慢了些,像是有什麼話不太好直接開口。
他沉默了幾步路的工夫,這才重新說道:
「子固,我找你說這麼多,主要是父親還說了句話,是單獨讓我大哥趙統帶給我的,」
他頓了頓,
「他說,往後不管做什麼事,你多聽聽子固的意見。他比你多看了幾步。你願意聽他的,他虧待不了你。」
「還有這事?」
馬承偏過頭看了趙廣一眼,趙廣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客套的意思,也沒有那種「我父親說了所以我照做」的敷衍,倒是帶著一種認認真真把事情想過了之後的坦然。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事情:鐵器、馬政、講武堂、貿易線,每一件都有人看在眼裡。
但馬承從來沒有想過,趙雲會在臨退下來的時候,用這樣一種方式把自己的兒子託付到他的視野里。
書上寫的是英雄,眼前這個父親才是一個活人。
這比他從前在史書上讀到的任何一個關於趙雲的記載都更真實。
馬承忽然覺得肩上沉了一下,那是一種被信任的感覺,沉,卻很實在。
沉默了幾息,他鄭重地回了一個字:「好。」
言罷,他又笑了笑,「趙叔明,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趙子龍的兒子,想差也差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