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身後又傳來一陣凌亂的馬蹄聲。
這回是鄧良策馬從隊伍前頭跑回來了,這小子的騎術和馬承不相上下,馬跑得那叫一個歪歪扭扭,馬頭不時往左邊甩一下,像是在甩開什麼不舒服的東西。
騎在馬上的鄧良渾然不顧馬匹的抗拒,雙腿死死夾著馬腹,身體前傾得過了頭,整個人在馬背上顛得上下起伏,手裡的韁繩一會兒拉左一會兒拽右,那馬被他扯得越發沒了方向。
他經過的時候,他騎的那匹涼州馬沖馬承這邊重重的打了個響鼻,那聲音又短又急,像是在罵人。
黃襲眼疾手快,把自己那匹馬往旁邊帶了一步,嘴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鄧公子,你倒是松著點!那馬都快讓你勒得翻白眼了。」
鄧良恍若未聞,
「馬兄!馬兄!」
他還沒跑到跟前就開始嚷嚷,聲音大得整個隊伍都能聽見,「你知道楊主簿這一路上都在念叨你什麼嗎?」
馬承還沒來得及答話,鄧良已經連珠炮似的自己接上了:
「楊主簿說,子固這小子,不好好在講武堂教書,跟魏文長混在一起做什麼。」,
鄧良學著楊儀的語氣,眉毛擰著,嘴角撇著,活脫脫一個年輕版的楊儀,把那股子又心疼又嫌棄的味道學了個十成十。
「那魏文長簡直胡鬧,在長寧驛滿山遍野地挖土築城,幾千個民夫晝夜不停地干,糧草流水似的往裡填,這都是子固教他的什麼結硬寨打呆仗幹的好事。」
他說到興頭上,順手拽了一下韁繩做手勢,那匹青灰馬被他猛一勒,煩躁地往旁邊側了一步,差點又撞上黃襲的馬頭。黃襲趕緊往後讓了讓。
「不過後來楊主簿說著說著,語氣又緩下來了。」
鄧良眯著眼睛:
「他說,不過這樣也好,至少比魏文長整日叫囂著兵出子午谷、奇襲長安城強。修城多花些錢糧,總比打仗把兵打光了划算。哎喲,馬子固你是沒看到他那個表情,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嘍,嘴上說心疼,臉上的肉都在抖,可就是沒說不讓干。哈哈哈,你說這人彆扭不彆扭?」
趙石和黃襲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忍住了沒有說話。
他們倆雖然跟楊儀不算太熟,但也知道這位楊主簿是丞相府里出了名的鐵算盤,要想從他手裡多掏一文錢出來,比登天還難。
連他都能對魏延築城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明這件事至少在他算的帳裡頭,是划得來的。
馬承見怪不怪,隨口道:
「楊主簿就是這樣的人。他心疼的不是花錢,是錢花得值不值。你把道理給他算通了,他比誰都支援你;你要是算不通,他一文錢都不會給你批。」
鄧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在馬鞍上晃了晃身子,又湊近了些:
「不過馬子固,你教魏將軍的那個結硬寨打呆仗,到底是什麼路數?我只聽了個大概,好像是分三步走,一步一步往東推?馬兄你能不能跟我講講,我好記下來,回去好問問我爹。」
馬承正想回答,餘光忽然瞥見一匹雪白的涼州馬正從隊伍前頭折回來,那馬通體雪白,四蹄修長,跑起來鬃毛飛揚,在落日餘暉里像一道流動的銀光。
鄧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瞬間就變了。
「瘋婆娘來嘍!」
鄧良縮了縮脖子,脫口而出,聲音老大,好像生怕對方聽不見似的。
「馬兄我就先走了,瘋婆娘多半是來找你的,跟我可沒關係!」
言罷,他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後鬼鬼祟祟地往馬承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對了,馬子固,我問你個事。」
馬承不知道他又要冒出什麼話來,只是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鄧良見他沒有直接拒絕,便大著膽子繼續往下說,那雙眼睛裡的八卦之火已經壓不住了:
「我聽紹先哥說,你跟雲鶩姐……已經那什麼了?就是——有一腿了?」
馬承愣了一下,皺眉道:
「說什麼呢你。」
「嘿嘿,」
鄧良見馬承這副反應,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來了勁:「你不是之前千里迢迢跑去給她送信物嗎?紹先哥全都跟我說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馬承的腦子裡。他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馬紹先那個混球說的多半是之前賠償給小姑娘的馬鐙跟馬蹄鐵,喂,謠言止於智者啊!怎麼就突然成定情信物了?
馬紹先那個傢伙,平時看著溫文爾雅的,私底下居然拿這種事開這種玩笑?
鄧良這個嘴碎的,偏偏還當真了。他正要罵鄧良一句,鄧良已經搶先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起來:「《關雎》有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完這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擠眉弄眼地看著馬承,「馬子固,你就是那個『君子』吧?」
鄧良正要再補一句什麼,可眼神忽然變了。原本還嬉皮笑臉的臉,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凍住了一樣,嘴角的笑容僵在半空中,
馬承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看,只見馬雲鶩那匹雪白的涼州馬已經轉過了最後的彎道,落日的光芒正好打在她臉上。她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殺氣好像清清楚楚地映在斜陽的金光里,鄧良趕緊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手忙腳亂地撥轉馬頭,嘴裡含含糊糊地丟下一句:
「《關雎》那個是紹先哥先說的,馬兄你自己保重嘍!」
可他轉得太急了,那匹青灰馬早就不耐煩了,被他猛地一扯,乾脆尥了一下蹶子,後蹄在黃土上刨了一下,揚起一小片塵土。
「哎呀。」
鄧良沒防住,身子猛地往旁邊歪了一下,幸虧眼疾手快抓住了馬鞍前頭的鐵環才沒摔下來。
他慌裡慌張地把馬穩住,也不敢再轉了,就那麼僵在馬背上,假裝在看路邊的野草,嘴裡還欲蓋彌彰地吹起了不成調的口哨,吹了兩聲他又覺得太假,乾脆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