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小良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那匹白馬轉眼就到了跟前。
馬雲鶩勒住馬,白馬像是聽懂了她手上的力道似的,鼻翼微微翕動,穩穩地停住了,跟鄧良那匹七扭八拐的青灰馬一比,簡直像是兩種生物。
她看著鄧良,嘴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
「什麼瘋婆娘?你在說誰啊?」
鄧良的口哨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乾笑了兩聲,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說的是風……風太大了,吹得我頭髮都亂了。雲鶩姐你聽岔了,真的。」
「是嗎?」
馬雲鶩語氣平平地吐了兩個字,目光在鄧良臉上停了停,那目光不冷不熱的,像是要把鄧良從頭到腳剝了一層,看得鄧良冷汗都快下來了。
她這才慢悠悠地移開了視線,目光掃過鄧良胯下那匹嘴角掛著白沫、耳朵壓平了貼在腦門上的青灰馬,冷哼了一聲:
「風大就別跑那麼快,看看你的馬,半條命都快沒了。小良子你要是不會騎馬,就老老實實跟在後頭走,別在那充什麼飛將軍。」
鄧良被她訓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這不是……急著來見雲鶩姐嘛。」
「閉嘴!」鄧良立刻閉上了嘴,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了。
馬雲鶩把馬頭正對著馬承,上下看了他兩息,落日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額前被風吹散的碎發鍍成了金紅色,煞是好看。
她把手裡的韁繩緩緩繞了三圈,這才輕輕哼了一聲,用一種比剛才對鄧良說話時更沖的口氣嘟囔了一句:
「馬子固,楊主簿的馬車已經進城了。他說先去翻帳冊,讓咱們趁天還沒黑,去看看你念叨了一路的那條葫蘆河。你到底去不去?還是說你又在琢磨什麼新花樣,非得在這兒磨蹭到天黑才肯動身?」
她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像是在故意找茬。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目光在馬承臉上停得比看別人時都久。
見馬承不答話,馬雲鶩又不依不饒地補了一句:
「你天天泡在鐵匠坊里把自個兒弄成個鐵匠樣子,到了正經時候倒是磨磨蹭蹭的。」
這話落在旁人耳朵里,像是在數落。
可要是馬雲鶩真討厭一個人,她連話都不會跟那人說的。她肯花這麼大工夫跟馬承置氣,那態度本身就已經說明問題了。
黃襲和趙石不約而同地把臉轉開,兩個人一個望著西邊的晚霞,一個低頭研究自己靴子上的泥點,肩膀卻都微微繃著,像是在憋什麼。
鄧良更是恨不得把自己連人帶馬縮成一道看不見的影子。
那匹青灰馬大約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窘迫,耳朵貼得更平了,四條腿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至於馬承,他早已經習慣了。
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脾氣特大,隔三差五就要跑來沖他幾句,頭幾次他還想過是不是自己哪裡得罪了她,後來次數多了,就釋懷了。
雖然馬承覺得自己也不是什麼抖M啊,但能每天有個美少女沖自己發脾氣,其實……也還挺享受的……
咳咳,
要是哪天這位雲鶩姑娘見了自己,嗲聲嗲氣地說一句「馬公子今日可曾用飯否「,那才真的嚇人啊。
馬承嘴角揚了揚,不置可否:「自然是去的。等紹先過來我們就動身。」
「不用等了,馬子固,我早就來了。」
話音未落,馬紹先已經策馬從隊伍前頭過來了。他今天騎的是一匹棗紅馬,毛色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油光,
他韁繩握得不松不緊,臉上掛著一副懶洋洋的笑容,像是剛從午睡里被叫醒似的。
到了近前先朝馬承拱了拱手,又朝趙廣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馬雲鶩,故意拖長了聲調叫了一聲:
「阿姐——」
馬雲鶩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那陰陽怪氣的,走了,看河去。」說罷一抖韁繩,胯下的馬搶了出去。
「等等我哦,阿姐!」
馬紹先沖她的背影眯了眯眼,倒也不急著跟上去,他勒著馬在原地等了兩步,等馬承跟他並排了,這才偏過頭來:
「馬子固,」
他壓低了聲音:
「你別理鄧良那小子。他那人嘴碎,聽風就是雨的,早知道不跟他說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不必理會我妹妹,她那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馬承看了他一眼:
「你操的什麼心?」
馬紹先聳了聳肩,往後靠了靠,把手搭在馬鞍後頭,整個人鬆弛得不像是在馬背上:
「我操心什麼?我操心我妹妹別把人嚇跑了。哈哈哈!」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撥轉馬頭追他妹妹去了。黃襲和趙石跟在後面,幾個人沿著土路往城東走。
馬雲鶩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胯下的馬走得比平時慢了半拍,等馬紹先的棗紅馬跟上來並排了,這才恢復原來的步速。
沒走多遠,就能聽到水聲了。
葫蘆河在西吉縣城東面不到三里地的地方,轉過一道黃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的河流從北面群山中蜿蜒而出,在平坦的河谷里彎了幾道大彎,河面在夕陽的餘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
河兩岸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野草長到半人高,偶爾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柳樹,樹冠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斜著。
遠處的山山脊上積著白雲,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氣息,比縣城裡頭涼快了不少。
鄧良第一個跳下馬來,跑到河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水溫,回頭朝眾人喊了一聲:
「水不涼!還挺舒服的!」
說著他又捧起一捧水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一本正經地引用道:
「《詩》云:『河水洋洋,北流活活。』這水倒是清澈,就是比大河小了些。」
黃襲在一邊笑道:
「鄧公子。這裡是葫蘆河,不是大河。」
鄧良站起來,抖了抖手上的水珠,振振有詞地反駁道:
「《爾雅》云:『水出其右而左注者曰河。』這葫蘆河往南流,也算得是一條正經的河,怎麼就不能引詩了?」
黃襲被他逗得直樂,也不跟他爭,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鄧公子,你父親鄧芝鄧大人,當年在荊州軍營里也是這麼引經據典跟我們說事的。你這腔調,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鄧良一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他使勁壓著嘴角,想裝作不在意,可水面上映出來他那張小臉,嘴角分明是翹著的。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說什麼,又忍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
「我父親那是……那是正經做學問的人,我哪裡比得上他。」
趙石下了馬之後沒急著往河邊去,他先在岸邊一棵柳樹底下蹲下來,摸了摸樹幹上的疤痕,又看了看樹根底下被水衝出來的溝痕,這才慢吞吞地開口:
「我們家那邊也有條河,比這個小。夏天發大水的時候才跟這個差不多。」
鄧良來了興致,回頭問道:
「趙石你老家哪兒的?」
「漢中成固。」
「那你們家那邊的河裡有魚嗎?」
「有,不大,但很長。」
趙石用手比了個尺寸,大約兩掌寬。
「那你們怎麼抓魚?」
「拿手抓唄。」
鄧良瞪大了眼睛,一臉不信:「拿手?你騙我吧?」
「不騙你。夏天水淺的時候,魚躲在石頭底下,手伸進去一掏就掏出來了。」
趙石笑了一下:
「掏個十幾條,夠一頓飯。拿回去讓我娘煮了,我爹能就著喝二兩酒。」
趙石一邊說著,一邊彎腰從岸邊折了一根筆直的柳條,抽出腰間短刀三兩下削尖了梢頭,挽起褲腿就踩進了淺水裡。
河水剛沒過他的小腿肚,他弓著腰,眼睛盯著水底的石縫,一動不動地站了幾息。
忽然他手腕一沉一挑,柳條從水裡拔出來的時候,梢頭上已經扎著一條巴掌長的銀白色魚兒,尾巴還在空氣中噼啪亂甩。
鄧良「嚯」了一聲,湊過去瞪大了眼睛看。
趙石把柳條橫過來,讓鄧良看清那條魚:
「你看,就這麼抓的。」
他又彎腰在水裡插了兩下,不多時又紮上來兩條,大小相仿,鱗片在夕陽底下閃著濕漉漉的光。
趙石拎著那串魚走上岸來,朝鄧良咧嘴一笑:
「晚點就在這烤了吃,怎麼樣?」
鄧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聲說好。
幾個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都下了馬,沿著河邊散開了。
天色還算早,黃襲和趙石便帶著鄧良走到下游一處水淺的地方,蹲在河邊撿石頭打水漂。
黃襲是個打水漂的好手,挑了一塊扁平的青石,手腕一抖,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幾下,每一落都點出一圈小小的漣漪。
趙石撿了一塊差不多的,扔出去彈了三四下,黃襲在旁邊起鬨「趙石你這手藝不行啊」,趙石也不惱,又撿了一塊,這一次彈了五六下,黃襲這才不吭聲了。
「我也會!」
鄧良在旁邊看著,不甘示弱也撿了一塊,學著黃襲的樣子抖手腕,結果用力過猛,石頭直接砸進了水裡,
「咚」的一聲,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黃襲笑得直拍大腿:
「鄧公子,你這叫打水漂?你這叫砸石頭!」
鄧良紅著臉,振振有詞:
「孔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打水漂也是一樣的道理!」
黃襲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鄧公子,我教你吧。你手腕別使勁,輕輕一帶就行。你看——像這樣。」
他又扔了一塊,水面上彈了六下。
鄧良瞪大了眼睛看著,又撿了一塊學著扔,這回彈了兩下才沉。
鄧良興奮得跳了起來:「兩下!我彈了兩下!」
黃襲笑道:
「照這個速度,等你到我這歲數,差不多能彈七下。」
「我到你這歲數,怎麼也得彈八下。」
黃襲被他逗樂了,沒再多說,又蹲下去撿石頭了。
鄧良蹲在他旁邊,像模像樣地學著扔,他扔了幾塊之後,忽然停下來,轉過頭望著黃襲:「黃大哥,趙大哥,你們教我這麼多,乾脆我拜你們為師吧。」
黃襲手裡的石頭差點沒拿穩,和趙石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擺手:
「別別別,你爹知道了不得拿軍棍抽我倆?我們兩個粗漢子,哪配當你的師父。」
鄧良急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怎麼就不配了?《禮記》曰:'凡學之道,嚴師為難。師嚴然後道尊。'你們教我打水漂,教我抓魚,這就是師!我父親也常說,學問不光在書里,也在路上。你們見過的世面、走過的路,比我讀過的書都多,怎麼就當不得我一聲師父了?」
黃襲和趙石被他這一通話說得愣了好一會兒,趙石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黃襲撓了撓後腦勺,乾笑了兩聲:
「鄧公子,你這話說的……我們兩個當兵打仗的,哪懂得什麼師啊道啊的。你想學打水漂,我們教你就是了,拜師什麼的就算了算了。鄧公子,你爹當年在軍營里教過我怎麼看雲識天氣,那才叫師。我們這不算。」
鄧良嘟囔了一句,「那我先學著。等我學好了,請你們喝酒。」
黃襲和趙石又對視了一眼,這回兩個人都笑了。黃襲伸手在鄧良腦袋上揉了一把:
「行,鄧公子請的酒,我們一定喝。」
鄧良被他揉得頭髮都亂了,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又蹲下去撿石頭了。他一邊撿一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等我回去了,我也要寫信告訴我爹,說我今天學了兩個本事。一個是怎麼看水流,一個是怎麼打水漂。」
黃襲聽見了,沒說什麼,只是又笑了一下,把手裡那塊石頭穩穩地扔了出去,水面上彈了七下。
馬紹先沒有跟著幾人去河邊鬧。
他信步走到河岸中段一處野草稀疏的地方,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
他姿態很隨意,一條腿伸著,另一條腿曲起來,胳膊搭在膝蓋上,整個人歪歪斜斜的,像是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望著河面上那些打水漂的人影,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
「阿姐,你說,爹當年在涼州的時候,是不是也看過這樣的河?」
馬雲鶩正站在他身邊不遠處,雙臂抱在胸前,聽到他這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河面上那一層金色的波光,過了好幾息才開口:
「誰知道呢。不過他要是看過,那應該也跟這條差不多。涼州的河,也是這麼彎來彎去的。」
「是啊。」
馬紹先點了點頭,他把目光從河面上收回來,偏過頭,朝他妹妹的方向看了一眼。
馬雲鶩還站在那裡望著河面,她看的不是河,是河對岸。
馬紹先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河對岸那片緩坡上,馬承正站在那裡。
落日的光把對方的影子拉得老長。
馬紹先收回目光,又看了他妹妹一眼,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仰起頭來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那層藕荷色已經暗下去了,換了一層薄薄的蟹殼青,幾顆星子淡淡的,像是誰拿針尖在紙上扎了幾個眼。
馬紹先漫不經心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痞痞的味道:
「阿姐,你再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河裡頭嘍。」
馬雲鶩猛地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裡的殺氣一下子回來了,壓著嗓子道:
「你活膩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訴岱叔,說你上次在後院偷喝酒的事?」
馬紹先一聽「岱叔」兩個字,立刻收起那副懶散模樣,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別別別,阿姐我錯了,我閉嘴。」
他嘴上說著閉嘴,可安靜了不到三息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比方才低了半截,像是在跟他妹妹說悄悄話,
「不過姐,你要是真有什麼話想跟他說,你就過去唄。反正他就在那兒站著,又不會跑。」
馬雲鶩的耳朵尖明顯紅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壓住了:「要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
馬紹先舉起雙手又放下來,聳了聳肩,重新靠回身後的草地上,望著天空不說話了。
可他嘴角那道笑意還在,懶洋洋的,像是在說:我就等著看你會不會去。
馬雲鶩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河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往一邊飄。
她沒有回頭看她哥哥,但她能感覺到馬紹先那道明晃晃的目光正從背後照過來。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猛地轉過身來,朝高地上的那個坡頂走去。
走到河心的時候,她下意識的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上映出來一張好看的臉,下巴微微抬著,眉梢彎彎。
她使勁想把眉梢壓平,可壓了幾次都沒壓住,她嘟了嘟嘴,索性不壓了,抬起頭繼續往前走去了。
馬紹先在後面望著她的背影,嘴腳揚了揚。
他往草地上一躺,雙手墊在後腦勺下面,望著開始泛紫的天空,自言自語了一句:
「羊不去尋草,草可不會去尋羊。我的好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