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馬承下了馬之後,習慣性地先往高處走。
葫蘆河的水流從北面山坳里蜿蜒而出,水聲嘩嘩的,不急不躁,在落日的餘暉里泛著一層碎金子似的光。他牽著馬韁往上走了十幾步,站定在一塊凸出河岸的砂岩上,順著河勢往上游望,馬承隱約可以看見有一處天然的跌水,落差少說有兩丈。
水從高處砸下來,聲浪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濺起的水汽在半空籠了一層薄霧,落日往上一照,霧裡竟現出一彎不成形的小虹。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被水沖得溜圓的卵石,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著水面斜斜地扔了出去。
卵石擦著水面跳了五下,最後一蹦翻了個身,「咕咚」一聲沉了下去,兩圈漣漪從落點處緩緩盪開,一圈套著一圈,推擠著往外走,一直漾到他腳下才漸漸散了。
馬承又伸手探了探,春汛剛過,河水還帶著山雪化下來的那股子狠勁,沖在掌心裡又急又猛,幾乎要把他的手指掰開。
葫蘆河的水量比他預想的還要足,流速極快。
這樣的河,空著也太浪費了。
一念至此,馬承手便從水裡抽了回來,指縫間瀝瀝地往下滴水,落在腳邊的沙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他退後兩步,重新把目光鋪滿整條河谷,。
自己今天來葫蘆河是帶著想法來的。
馬承想在河邊立一個鞣製皮毛的作坊。
為此他早早的把後世歷史書中的「魏晉南北朝水力紡織機」的圖紙都給畫好了。
那捲圖紙如今就塞在他鞍囊最底下,這兩天跟著楊儀每到一個新地方,馬承頭一件事就是拿它去和當地的河道比,有的河太小,水推不動輪子,有的河太急,輪子下不去水。有的河落差夠,但兩岸全是峭壁,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尋不著。
漢代人用水的本事其實不差的。
水碓舂米,水磨碾谷,水排鼓風冶鐵,杜詩在南陽搞出來的那套水排,裡頭甚至已經用到了曲柄和槓桿。
可既然漢朝人已經把水的力氣用在勞動上,為什麼沒有人想到拿水去紡線呢?
馬承覺得原因主要有兩個。
首先,漢代不是沒有紡車,《說文解字》里叫它「繀車」,《方言》里叫它「道軌」,但漢代的紡車生產力極其低下。
馬承上輩子在中華園裡見過復原物,它只有一個輪子和一根錠,要織工手腳並用才能轉,輪子慢慢悠悠轉一圈,錠子跟著轉一圈,線便繞上去一圈。
他記得當時工作人員搖了大半個時辰,錠子上不過薄薄一層線,自己拿手一掂,攏共沒有二兩重。
更何況,漢代的紡織業大部分是散落在各家各戶手裡的營生,一家一架紡車,一個織女一天才能紡三兩線,簡單弄到夠自家縫補就停了。官府手工業同樣以小生產為主體,沒有人想過要把線攢成堆再拿出去賣。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里說得很明白:
「分工起因於交換能力,分工的程度總要受交換能力大小的限制,受市場廣狹的限制。市場要是過小,那就不能鼓勵人們終生專務一業。」
市場沒有大到那個份上,需求也就很小,沒有人靠紡線養活自己,便沒有人琢磨怎麼紡得更快;自然不會去琢磨怎麼紡得更快,水力機械便只能去舂米、去碾谷、去鼓風,始終挨不到紡車旁邊。
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是想不想得到的問題。
後來魏晉南北朝人口增加,城市擴大,商路打通,胡商把西域的羊毛馱進來,南邊的船把江南的生絲運上來,布帛不再只是自家縫補的東西,還是賦稅和遠行萬里也換得動鹽鐵的硬通貨。
市面上對布匹的需求才一天比一天大。
到唐宋時期,商品貿易發展起來,社會對紡織品需求量增加,出現了脫離農業生產專門從事手工紡織的勞動者,原有的手搖紡車和腳踏紡車已經滿足不了市場需要了。
於是,織工們從糧食加工機械上得到啟發,有人開始把水磨上的傳動搬過來紡線。
一代又一代的革新,到元代的時候,王禎《農書》里記載的已經是「弦隨輪轉,眾機皆動,上下相應,緩急相宜,晝夜紡績百斤。」的規模化生產了。
歸根結底一句話,幾百年間,水利紡織技術一直就在那裡擺著,是需求把它重新喚醒罷了。
而馬承要做的,就是把這幾百年的路提前踩出來。
至於為什麼他非得在這裡發展水利工業,一方面是這裡的水力確實很好,另一方面是這裡靠近魏國涼州的祖厲河屯田區。
《水經注》云:
祖厲水出祖厲南山,北流歷三城川,經祖厲縣故城南,又北注於河。川原寬平,有泉渠引灌,漢置田卒於此,供北地邊防軍糧。
郭淮之前為了湊那兩萬步騎,把隴右能調動的兵都抽走了,祖厲河沿岸的屯田兵也在其中。這件事是黃襲前幾日從降兵口中問出來的。
黃襲當時身後跟著一個瘦得顴骨頂出來的老兵。老兵說祖厲河那邊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看倉庫的、養馬的、種菜園子的加一起才兩百來個人,還全是拿不動刀的那種。
馬承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們那邊歸誰管?」
老兵苦笑了一聲:
「聽說好像歸武威郡管,可武威郡的人又不拿我們當自己人。說我們種出來的糧不往武威送,往安定郡那邊交糧憑什麼接濟我們?然後安定郡又說人在武威界內,該歸武威管。冬天的時候連過冬衣裳都沒人發,還是我們自己湊合著買的。」
「還有這種事?」
黃襲有點摸不著頭腦。
馬承作為一個熟讀歷史的人,心裡其實門兒清。
道理其實很簡單,
歷史上祖厲原本屬於安定郡範圍,後來由於羌亂劃歸進了武威郡,但依舊歸郭淮這個雍州刺史管。這是一塊安定郡的飛地,掛在武威郡的名下,
因為這個地方是個產糧區,河水由南向北流,上遊河谷(祖厲縣故城周邊)民屯為主,安置歸附羌胡、中原流民,開墾了大片水澆麥田,中游駐紮邊防步兵,配套小型塢堡、糧倉,是郭淮囤積軍糧的一個核心地帶,而下游入黃河河口擇時半農半牧,漢胡雜居,兼顧糧食種植與牛羊皮毛畜牧的生產,從這裡調取糧食可以不用依靠關中周轉。
祖厲河沿岸現在是武威郡不想管,安定郡管不著,隴西郡出不來。
農民還在種地,可地主已經跑了。
馬承覺得,這是一個人口虹吸的大好機會,
為此他打算在西吉沿河搭水輪帶動木捶和滾壓滾筒,讓水力自動捶皮、漂洗,開展紡織工業和糅制工藝,鞣皮需要皂角、草木灰、櫟樹皮、胡麻秸稈混合熬煮鞣液,河邊設分支水渠引水碓,水力碾碎各類鞣製原料,就近引河水浸泡熬製,原料粉碎和藥劑製作全程臨水完成。
羊毛紡成毛線、織毛布、織錦皮料襯,這種高階工業品收歸回成都,賣給世家,又是一比收入。
鞣製完成的羊皮,用水力滾筒梳絨機拆分,水力驅動碾氈石輪批次擀制毛氈皮毛褥子,不用人力反覆揉搓。裁製好的皮襖氈毯直接引河道活水漂洗,晾曬場沿河岸灘涂鋪開,然後趁冬天就往河對岸扔幾件過去。
馬承當然不是菩薩慈悲,魏國那邊的屯田戶冬天凍得嘴唇發紫,糧稅交完往往剩不下幾斗,一件暖和的皮襖扔過去,比什麼招降書都管用。
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等虹吸人口有初步成效後,就可以學魏延那種結硬寨打呆仗的法子了,今天占你兩寸,明天占你兩寸,直接把城修到魏國的境內去。
這絕對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