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正想得出神,耳畔忽然傳來一個清清亮亮的聲音:
「喂,馬子固!」
他愣了一下,腦中的圖景倏地散了,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馬承循聲回頭,只見馬雲鶩站在幾步開外的河岸上,兩隻手叉著腰,小姑娘微微揚著下巴,像一隻被人惹毛了的貓,正氣鼓鼓地看著自己。
落日正從她背後沉下去,餘暉鋪滿了半條河,她本來就生得好看,如今被這光一照,整個人像裹了一層薄薄的金粉,連鬢角碎發都亮鋥鋥地翹著,顯得越發明麗動人。
「你跑來幹什麼?有事?」馬成嘴角微動,收回目光,不冷不熱的問了一句。
馬雲鶩被他這麼一問,張了張嘴,忽然卡住了。
是啊,自己來幹嘛呢?
方才在坡上被哥哥一激,賭氣似的拔腳就走,一直走到半道,她才猛然醒過神:到了跟前要跟他說什麼?好像確實沒什么正事。
可人都走到這兒了,再折回去,倒顯得心裡有鬼似的。她站著不是走也不是,腳下那顆嵌在沙土裡的鵝卵石叫她碾過來碾過去,撥弄出一個小淺坑來,像要把那石頭嵌進地里去才算完。
馬承看她不動彈,眉頭皺得更緊了:
「到底什麼事?」
馬雲鶩被他這麼一盯,臉上臉上騰地就燒了起來,從耳根一直紅到頰邊,連鼻尖都泛起了一層薄紅。
「嗯……」
她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什麼由頭,索性把腰一挺,拔腳就往他跟前走,裙邊兒蹭過河灘的濕泥,沾了一圈深色的印子她也不管,到了馬承面前,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半截:
「我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你在這兒站了半天了,鬼鬼祟祟的,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在搞什麼名堂?」
她說得理直氣壯,可說完了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眼皮垂下去又抬起來,拿眼角覷對方的臉色。
馬承懶得跟她計較,目光重新轉回河面:「我在看水。」
「水有什麼好看的?」
馬雲鶩嘴一撇,話接得飛快,像是要用這聲搶白把剛才那點心虛蓋過去。
馬承沒轉頭,目光還擱在河面上,隨口回了一句:
「是啊,沒你好看。」
這話來得太突然,馬雲鶩張著嘴愣在了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兜頭敲了一下,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
肚子裡本來預備了一堆頂嘴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蹦不出來。
她低下頭去,聲音也矮了半截,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
「……哼。」
馬承覷著她垂下去的眼睫和那一截泛紅的脖頸,心裡忽然漾開一小片波瀾,說不上來是得意還是旁的什麼,怪熨帖的。
跟她認識了這麼久,每次鬥嘴都是她占上風,難得有一回嗆得她說不出話來。
但馬承也沒再接著逗,過了,就沒意思了。
他語氣比方才正經了幾分:
「不逗你了。我是在想,這條河能養一萬人。」
馬雲鶩低著頭,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信呢。」
言罷,她偷眼覷了一下馬承的側臉,又飛快地收回去,假裝在看河水。
那河水嘩嘩地流著,什麼模樣,她一眼也沒看進去。
「一萬人?」
就在這時,二人身後忽然傳來鄧良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響,鄧良從坡下沖了上來,額前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他臉上還掛著水珠子,大概是在河邊洗臉來著,還沒擦乾就急著往上跑。
他剛好聽見了最後那一句,眼睛頓時瞪得溜圓,腰上懸著的那隻皮水囊跟著他喘氣的節奏一鼓一癟:
「馬子固,你莫不是在說大話?怎麼養活?在這河邊上種田?這裡全是坡地,種不了幾畝麥子的,」
這小子幾步搶到近前,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喘勻了氣,彎腰看地上。
「要種田得翻過山去,到魏國那邊的祖厲河谷才有平地。再說了,我前些日子在丞相府邸翻文書,看到過一份河西屯田的帳冊,祖厲河谷那一片攏共才墾了不到兩千畝熟地,就那兩千畝魏國還得靠天吃飯,三年裡倒有兩年欠收。你指著這一條河就想養一萬人?你拿什麼養?」
「我也這麼覺得,子固。」
馬承還沒來得及答話,趙廣也從後面跟了上來。
他方才離得遠些,下山的時候聽見了後半截話,到了跟前他也不急著開口,想了想,這才慢悠悠接了一句:
「這邊坡地多,土又薄,澆了水也養不活幾茬莊稼。不過馬兄既然說能養活一萬人,肯定不是靠種田。」
馬承看了趙廣一眼,點了點頭:
「叔明猜對了,我想要在這裡弄紡織。」
「紡織?」
鄧良眨了眨眼睛,手裡的水囊放下了,
「紡什麼?麻還是桑?馬子固,這一帶可沒有麻田也沒有桑林啊,坡上長的全是蒿草和荊條。」
「我想紡羊毛,鞣皮子,這裡是個牧區,牛羊肯定不缺吧。」
馬雲鶩原本站在旁邊沒吭聲,聽到「紡羊毛,鞣皮子」這六個字的時候,她「咦」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腳步卻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離馬承又近了些。
「我不明白,馬子固,紡織怎麼可能能養活萬人呢?」
趙廣開口了,他站在旁邊想了想:「我娘在成都的時候也紡線。一架紡車,一個人,手腳並用,一天頂天了紡三兩線。一家人的衣裳,她一個人要紡好幾個月。」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麼,目光有些飄遠,
「後來她不紡了。她說蜀中的織戶比她強太多了,她一個人紡的線,不夠我們家一年穿的。一匹布才多少錢?我娘紡一個月,不值一隻羊的價。」
「所以不能一架一架地紡。」馬承點了點頭,「得幾十架、上百架一起轉。規模做起來,一天出的貨就是幾十倍。」
「規模?」
鄧良嗤了一聲,抱著胳膊搖了搖頭,
「馬子固,你倒說得輕巧。一百架紡車就是一百個人去搖,人從哪來?搖紡車的人不吃飯?不拿工錢?我爹最近正在和蔣先生(琬)在漢中整理郭淮在上邽留下來的帳目,他告訴我,安定九縣一年征上來的羊毛皮張,攏共折錢不到三百萬錢,你就算把這一帶的羊毛皮張全收攏過來,恐怕也填不滿一萬張嘴的半年的口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