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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水力紡機與規模化生產

2026-10-03 23:23:17 作者: 泠音弘上

  「鄧叔彥(良),我也沒說過一個紡車還和現在一樣,只裝一個錠子啊。」

  馬承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墨子》有言,一目之視也,不若二目之視也;一手之操也,不若二手之強也。助之動作者眾、資用相濟,其舉事速成,產物倍出。我把一百個錠子裝在一架車上,水一推,一百個錠子一起轉,不就快了嗎?」

  「這……」

  鄧良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他低下頭,眼神里那點譏誚慢慢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了些:「多加一些,倒是能快。可這東西,我沒見誰試過多錠同治之術。你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從來如此便是對的嗎?」

  馬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栓在路邊的那匹馬旁邊,從鞍後的褡褳里抽出一卷帛書,上面用炭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圖和圈圈,粗粗一看跟蛛網似的。

  他走回來,把圖往地上一鋪,用幾塊石頭壓住四角。

  「各位請看。」

  眾人湊上前去。鄧良第一個蹲下來,手指沿著紙上畫的那些線描了幾筆,越描眉頭皺得越緊,他手指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馬子固,你這個東西,喤喤厥聲,肅雍和鳴。確實奇妙。」

  「叔彥,道理是道理。這麼大的機巧之物,光鐵件就得打多少?木頭石料又要多少?」

  趙廣也蹲下了,他看得很慢,目光從左上角移到右下角。

  「東西都造出來了,一個人又拉又拽的,怕是連一根軸都轉不動。全靠人力去推,那得多少人才能撐得起來?子固,你算過這筆帳沒有?」

  「是啊。」

  鄧良撓了撓後腦勺,頭髮被他抓得翹起一撮,

  「《考工記》里講水輪磨麵,也不過是一輪一磨,水排也就一個水輪帶一個排槌,你這上面畫了這麼多輪子、錘子、錠子,全都絞在一起,架這麼多水輪那不是需要更多的人去操縱那些機器嗎?人少了管不過來,人多了又費人力,那跟手工紡有什麼區別?」




  他指著不遠處那條嘩嘩流淌的河水,指尖朝著水勢最急的那一段點了點:

  

  「我不用人力,還記得我說什麼了嗎,我說要在河邊建工坊,就是因為我要借用水力!你們見過水碾磨麥子沒有?水從高處衝下來,水輪自己就轉了,麥子自己就磨了,什麼時候用過人去推?

  水輪轉起來之後,紡錠自己轉,捶皮錘自己起落,人只需要往裡面添料、收成品就行了。一個看水的工人,管得過來十道水輪。」

  鄧良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臉色慢慢變了:「《莊子》里說,『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可反過來想,水力要是夠厚呢?那馬子固你畫的那個技巧之物就可以執行了……如此一來,一個人能頂十個人!」

  「不止。」

  馬承說,

  「一道水輪帶二十個紡錠,一個錠子一天出的線頂一個織女手工的,一道水輪就頂二十個人。十道水輪就是兩百個人。」

  趙石在旁邊聽得入神,這時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黃襲早已從後面湊了過來,他搓了搓手,嘟囔了一句:「那反正到時候讓我幹啥我幹啥,少公子你指哪我打哪就行。」

  馬紹先是跟著趙廣後面上來的。他走得慢些,到了近前也不急著開口,先蹲下來看了看沙土上攤的畫。

  他是涼州長大的,從小看羊群看皮子,比其他幾個人更懂這些東西的分量。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指了指帛書上那幅畫:

  「馬子固,你說紡羊毛。我倒是想起一樁事。」

  他笑了笑,隨手拔了一根草莖銜在嘴裡,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回想什麼。

  「小時候我父親有回酒喝多了,跟我們講涼州老家的事。說他小時候,家裡牧場的羊到了春天換毛,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一團一團的羊毛。

  有回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忽然想起來要給他娘做件衣裳。」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就是我祖母。我祖母一輩子在涼州,穿不慣綢子衣裳,嫌薄。」

  鄧良眨了眨眼:


  「馬將軍還會做衣裳?」

  「他就是不會啊。」

  馬紹先笑了一聲,那笑聲粗糲糲的,帶著幾分促狹,

  「他就是突發奇想。那年春天牧場剪羊毛,他叫人扛了一大包回來堆在院子裡,白花花的一坨一坨的,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趙石在旁邊已經咧開嘴了。黃襲也湊過來,半個屁股懸在沙地上。

  「然後呢?」鄧良追問。

  「然後他就開始動手了。」

  馬紹先把兩隻手比劃了一下,

  「他先是叫人找了一架紡車來,把羊毛往上頭一擱,推了兩下,羊毛全纏在輪子上絞成一團,跟個鳥窩似的。他蹲在那兒拆了半天,拆不出來,一惱火,把紡車一腳踹翻了。」

  「後來呢後來呢?」鄧良整個人都往前探,小眼睛亮晶晶的。

  「後來他又換了法子。叫幾個親兵把羊毛鋪在院子裡曬,曬乾了拿棒槌抽,想把它抽軟了再紡。」

  馬紹先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起來,

  「結果抽得滿院子飛白毛,幾個親兵打了三天噴嚏。我娘出來看了一眼,說你們這是在打仗還是在紡線?」

  馬雲鶩輕輕踢了他腳跟一下,可她自己嘴角分明彎了一下,隨即又硬生生壓回去了。

  馬紹先叫妹妹踢了一下,肩膀聳了聳,但沒打住。

  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

  「折騰了半個月,最後您猜怎麼著?他老人家自己琢磨出來一個笨辦法,拿兩塊木板把羊毛夾在中間,拿麻繩一道一道捆緊了,捆成一個厚片子,然後拿剪子裁成衣裳的形狀,前後兩片一縫。」

  馬紹先伸手比畫了一下,

  「做出來硬邦邦的,立在地上自己都不會倒,跟件鎧甲一樣。」

  「哈哈哈……」

  黃襲腮幫子一鼓,率先沒繃住,噗地一口笑噴出來,唾沫星子濺了自己一袖子。趙石跟著哈哈地笑,笑得肩頭一聳一聳。

  鄧良更誇張,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手背擋著嘴:「鎧……鎧甲?」

  「就是鎧甲。」

  馬紹先自己也笑了,眉梢眼角都是那個勁兒,

  「我祖母拿到手之後翻了半天,問我爹,你這是給我縫了件盔甲?是不是嫌我活太長了?」

  這下連趙廣嘴角都動了一下,他向來不怎麼笑,但這一次確實沒忍住,嘴角往上抿了一抿,很快又收回去了。

  馬紹先聳聳肩,笑聲漸收,他語氣里也帶上了一絲認真:

  「不過說正經的,涼州那邊婦人手確實巧。雖然紡不成布,但她們會拿羊毛裹成厚襪子,冬天裹在靴子裡,暖和得很。我爹說他在涼州那會兒,一到冬天腳上就穿那種襪子,後來到了漢中,再沒穿上過。」

  他這話說完,聲音慢慢低了些,目光從帛書上移開,落在那條嘩嘩淌的河面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馬雲鶩又瞪了他一眼,但這回那眼神里沒那麼凶了,倒有點別的意思。

  「不說了不說了,都是些陳年舊帳了,」

  馬紹先會意,訕訕地收住了話頭,摸了摸鼻子。

  馬承倒是一直在聽。等他說完了,馬承才開口:「羊毛比麻短、比絲糙,手搖紡車確實紡不動。但加上一道梳輥就不一樣了。這個,」

  他頓了頓,「說來話長,晚點我細跟你講。」

  話音剛落,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馬車聲,混著車輪碾過土路的吱嘎響聲。

  眾人循聲往下望去,只見一輛漆木馬車正順著土路往這邊趕過來,車身在坑窪的土道上顛得左右搖晃,車頂的漆皮被日頭和雨水糟踐得不成樣子,裂著蛛網似的幾道紋,翹起來的漆片底下,灰白的木茬子像豁了口的牙。

  車簾掀著,楊儀探出半個身子來,眯著眼睛往山上望。

  太陽正好對著他,他拿手遮在額前擋了一下光,然後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子固!你在上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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