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簿,我在!」
馬承站起身來應了一聲,嗓音清朗,一邊說著一邊已經繞過了面前的矮丘,幾步迎到土坡邊緣。
楊儀聞聲放了手,撐著車轅跳下車來,落腳時身子歪了半步,被車伕一把扶住才站穩。
他撣了撣衣擺上的浮土,抬腳順著土坡往上走,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揩額角的汗珠子,汗漬在青布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步子邁得快,幾步就到了坡頂,只是喘得厲害,彎腰撐著膝蓋緩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
「子固啊,巨達公那本帳冊看得我頭昏腦漲,滿紙的數字翻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手指頭揉著太陽穴,嘴裡嘀嘀咕咕地數落:
「你非要托人帶話讓我來看什麼河,我丟下那一堆爛帳就來了。你若要是讓我白跑一趟,回去那本帳冊我可就塞你懷裡,你自己翻去。」
他嘴上抱怨著,走到馬承跟前的時候卻咧嘴笑了起來,拿手指虛虛點了點他。
馬承也笑著拱了拱手:「楊主簿放心,保管不讓您白跑。」
楊儀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轉過身去面對土坡下那條河。
暮色里的葫蘆河泛著灰白的光,水流不急不緩地往東淌著,把兩岸的草木都浸潤得潮潤潤的。
河面上的水鳥已經看不清了,只聽得見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從半空中掠過,一隻接一隻地往遠處的蘆葦盪里落。對岸的柳樹在殘陽的最後一抹餘暉里拖出長長的影子,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被水流扯碎了又聚起來。
遠處有幾點燈火亮了起來,那是西吉縣城的方向,向朗的屯田營應該就在那一片。
「詩曰,『涇以渭濁,湜湜其沚。』」
楊儀看了半晌,忽然開口吟了一句,吟完他又咂了咂嘴,
扭頭對馬承說道,
「子固,我原以為涇水已經夠大了,沒想到它的支流也有這般氣勢。你瞧瞧這水面,幾十丈寬,水流又穩,要是沿著河岸建幾座水磨,秋收的時候巨達公那些屯田兵把麥子往磨里一倒,水輪一轉就把面磨出來了,哪裡還用得著拿車拉到臨涇和高平去碾?」
說著他抬起右腳,用靴尖點了點腳下那片河灘地,
「子固,你倒是能發現這樣的野河。」
馬承笑著拱了拱手:「楊主簿過獎了,小子也是偶然路過才看到的。」
楊儀剛把腰直起來,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身後鄧良已經呼啦一下冒了出來,一張小臉湊到楊儀胳膊肘邊上,嚇得楊儀肩膀一聳,差點又蹲回去。
「楊主簿,馬子固剛剛說要拿這水捶皮子!」鄧良扯著嗓子說道。
「哦?有點意思,叔彥你說來聽聽?」
楊儀笑了笑,也不惱,像是早就習慣了鄧良這種冒冒失失的性格。他沒有打斷那小子,就那麼站在那兒聽著,左手托著右手腕子,右手五指在掌心裡一上一下地撥動,像是在撥一把看不見的算盤珠子。
旁邊趙石蹲在地上拿一根草莖撥弄地上的螞蟻,草莖尖兒追著一隻螞蟻左攔右擋,把那螞蟻逼得繞了好幾個圈子。黃襲則老老實實站在趙石身後,兩隻手搓著,像是想往前湊又不好意思擠。
馬雲鶩站在人群外側一步開外的地方,雙臂抱在胸前,一副「我跟這事無關」的模樣,可她下巴微微往前探著,耳朵豎得比誰都直。
馬紹先靠她在邊上的一棵柳樹上,背脊抵著樹幹,一條腿屈起來腳掌蹬在樹皮上,歪著腦袋看著妹妹,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馬承站在旁邊看著楊儀,心裡頭其實繃著一根弦。
因為楊儀的眉頭一會兒擰緊一會兒鬆開,左手掐著右手掌心的動作也時快時慢,反覆了好幾回,像是這筆帳不太好算。
等少年終於把話倒完了,他又在掌心裡撥拉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一層光透出來,嘴角也跟著慢慢往上翹。
馬承看到那個笑容,心裡頓時有了底,暗暗鬆了半口氣,他知道楊儀想明白了。
楊儀放下手來,開口道:
「子固,你是一個擅長機巧之術的人,之前的雙側馬鐙跟馬蹄鐵就有先例,你有很多奇思妙想,所以說你那個圖紙大概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可我關於這個建立的工坊,有三個關節要問你。頭一個,你說要在這裡建工坊,可原料從哪兒來呢?」
「楊主簿,我可是偷偷看過你的帳嘍,隴右邊境榷場咱們的收上來的羊毛就有三萬多斤,各類獸皮少說也有八千張了吧。我聽鄉間老農說,生皮萬萬不可夏日久堆。」
馬承說著偏了偏頭,目光帶了幾分狡黠,
「而且我們也可以就近徵集,工坊常年收購皮毛,羌人有穩當的銷路,自然會源源不斷地把貨送過來的。」
楊儀點點頭,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捻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又問道:
「確實如此,你說的那些皮子正囤積在上邽的庫里。
如今正值夏暑,生皮堆置倉中,不以硝鹽醃藏、及時鞣治,不出旬日恐怕皮張就霉斑叢生,腐臭漫溢周遭了。
可子固,皮子鞣出來做成皮襖,你又打算賣到哪裡去?賣給羌人嗎?他們自己就會鞣皮子。運回成都?蜀中的冬天哪有隴右這麼冷,用得上多少皮貨。」
馬承道:
「威公先生,小子一件也不賣,想要直接送到祖厲河對岸去,一件不留地白送給曹魏的屯田戶。」
「白送?」
楊儀摸鬍鬚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他眉頭擰起來,聲音也沉了幾分:
「子固,白送給曹魏的人嗎?這可是資敵啊。
你這雖是善政,可魏國百姓穿上了咱們的皮襖,暖的是他們的身子,省的是曹魏的錢糧。你拿蜀漢的東西去養對面的人,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的。」
話音未落,旁邊的鄧良一聽也瞪大了眼睛,急得臉都紅了,聲音又高又脆:
「馬子固,你這可不成!那些魏國人占了咱們的漢土,咱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皮襖,憑什麼白送給他們穿?這不是助長了曹賊的氣焰麼!」
他說著還跺了一下腳,靴底在黃土上磕出一聲悶響。
楊儀沒接話,河風從水面上刮過來,把他袖口吹得獵獵作響,可他紋絲不動,只拿眼睛盯著馬承,等他分說。
馬承不慌不忙,彎腰從地上撿了根枯枝,在泥地里畫了一道線,又畫了一條河:
那些屯田戶日子苦得很,缺淡水缺食鹽,一到冬天更缺禦寒的皮貨。往年他們還能從羌人手裡買些皮子過冬,可如今羌人的皮毛幾乎全流到咱們的榷場裡來了。
曹魏涼州的皮毛主產地在武威,武威到祖厲河中間隔著大片戈壁和沙漠,等皮子運到,大雪早把路封了。也就是說,今年冬天,祖厲河那邊的屯田戶一件皮襖都買不著。」
馬雲鶩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聽到這裡,她突然往前邁了一步,雙臂還抱著,但下巴微微揚起來:
「馬子固,你嘴上說得好聽,可人家魏國的百姓憑什麼信你?萬一人家拿了皮襖,人不過來怎麼辦?」
她這話問得刁,語氣裡帶著挑釁,可耳朵尖上那點泛起來的紅卻出賣了她,她其實是上了心,想知道他到底還有什麼後手。
馬承用枯枝在那條線上重重點了一下,然後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聲音裡帶了幾分耐心:
「雲鶩姑娘,我還沒有說完呢,咱們把皮襖送到對岸去,同時放出風聲:
但凡曹魏境內的屯田戶、流民、工匠,願意舉家遷入隴右的,蜀漢不但分給田地、三年免稅,還白送過冬的皮襖棉衣,一戶一件,絕不叫一人受凍。
一戶人家遷過來,就是好幾個壯勞力。會種田的充實屯田,會手藝的進工坊,會養馬的去騎兵營。
你可以算算看,幾件皮襖換一戶人家的全部家當和勞力,這筆買賣是賠是賺?」
馬雲鶩被他這一眼看得耳朵尖微微泛了紅,把目光移開看向河面,嘴上卻不肯服軟:
「哼,你倒是說得篤定。」
說著她悄悄把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下來了一隻,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裙側的布料,像是忽然覺得這個姿勢太過刻意似的。
鄧良也在旁邊擰著眉頭,他往前擠了半步,靴尖踩到了馬承方才畫的那條線,又趕緊縮回去,嚷嚷道:
「是啊,馬子固,真有那麼嚴重嗎。沒有皮襖就過不了冬?」
馬承點點頭,網上不少鍵盤俠總把曹魏屯田吹成安生活路,但事實上,哪有那麼人性化。
自從曹操設立屯田制度開始,屯田戶能躲開郡縣攤派的兵役雜徭,卻逃不開典農官統管的分內活計。
最臭名昭著的就是秋冬季工程了,
《三國志·劉馥傳》提到劉馥鎮淮南,秋冬大興陂塘水利,這是一種曹魏治理邊境屯田通用模式,全國屯田體系通行。
冬日地里沒法下種耕作,尋常百姓尚能閉門歇冬,唯獨這些屯田客不行。官府不會放任大批勞力白白閒置,趁著農閒必然統一徵發,疏浚河渠、修補堤岸、轉運倉糧、修葺邊塞塢堡,樣樣都要人動手。
這些屯田人家手裡本就拮据,秋收收成還要對半分給官府,囊中本就無半分余錢,根本拿不出財物免除勞役。既無銀錢打點官吏、推脫差事,便只能盡數聽從典農號令,頂著寒風外出扎堆做工,半點躲不開。
「叔彥,你不妨回去問問你父親鄧公,魏國的屯田到底壓不壓榨人?祖厲河那邊的屯田戶繳完租稅之後口袋裡連一個子兒都不剩,只能被官府驅趕著去參加冬季工程。」
馬承嘆了一口氣,
「隴右的冬天冷起來是能凍死人的,往年他們還能靠著羌人的皮子熬冬,今年羌人的皮子全到了咱們手裡。到了臘月里北風一刮,凍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咱們在邊境放出話去,說蜀漢這邊有地種、有糧吃、有皮襖穿,到時候你看看他們來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