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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後生可畏

2026-10-03 23:23:27 作者: 泠音弘上

  「是嗎。」

  鄧良張了張嘴,一時接不上話,他悶悶地撓了撓後腦勺,轉頭看了趙廣一眼。趙廣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一彎,仍是沒吭聲。

  「子固可不是道聽途說,確實如此。」

  楊儀終於停下了撥算盤的手指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翻過郭淮在隴右的屯田帳冊。那些屯田戶,春耕的時候官府借種子,借一斗還一斗半,秋收的時候又征走六成,剩四成,吃到來年開春就沒了。官府說『餘糧可養家』,可那點餘糧連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飽。屯田條例上頭寫的是『休耕輪作』,可輪到哪一塊地休,哪一塊地就得人趴在上面累死。春耕、夏鋤、秋收、冬役,到了臘月里還要被征去修烽燧、運糧草。一年到頭沒有歇的時候,人不是鐵打的,可曹魏不把人當人使!」

  他說著抬起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下來,像是在數:「沒有休,就沒有養。沒有養,就生不出力氣。沒有力氣,就種不好地。種不好地,就收不足糧。收不足糧,官府就加征。加征就更沒有力氣。這是個死套子,套上了就解不下來。」

  鄧良聽到這裡,臉上的嬉笑已經全沒了。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望著楊儀,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楊儀沒理會眾人的反應,聲音卻漸漸高了起來。

  他管了半輩子帳,經手的屯田數目不計其數,可有些帳,算得越清楚就越讓人睡不著覺:

  「困民如困獸,獸困則噬人。魏國把百姓逼到那個份上,民力日竭,民心日離。今天他強征一斗,明天他就得征一石,後天就得征一車。民力用盡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城就空了。城空了,國還立得住麼?所以丞相常說:如此困頓天下百姓,其國必亡。不是亡在我們蜀漢手裡,是亡在魏人自己手裡!」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調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話音落下之後,坡頂安靜了好一會兒,只剩河水嘩嘩的響聲和蘆葦叢里偶爾一聲水鳥的低鳴,那鳴聲短促而孤清,像是也被這番話說得噤了聲。

  馬承站在楊儀旁邊,一直沒有插嘴。

  他聽得出來楊儀這番話不只是說給少年們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楊儀在告訴他:你那個虹吸方略不只是搶人,是救人。魏國把老百姓逼到了懸崖邊上,你伸一隻手過去,自然有人願意攥住。

  這不是算計,是天道。他轉頭看向楊儀,想說句什麼,可楊儀已經轉回身去面朝河面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比方才矮了一些,像是方才那番話把他身上那層精打細算的殼子撐裂了一道縫,露出來的是另外一層東西。

  良久,他轉回身來,目光從馬承臉上掃到鄧良臉上,又落在趙廣身上:

  「赤眉軍為什麼能起來?不是因為赤眉軍有多能打,是因為百姓活不下去了,他們不怕死。

  光武皇帝為什麼能中興大漢?

  因為他曉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哪一個姓的天下。

  你讓百姓活不下去,百姓就跟你拼命,你讓百姓活得下去,百姓就把命交給你。

  你們年輕人記住一句話,大漢立國四百年,從高祖到光武,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天下黎庶歸心。

  子固拿皮襖去暖魏國百姓的身子,暖的不是他們的身子,是他們的心。人心一暖,誰還願意替曹魏賣命?」

  趙廣聽到「光武中興」四個字的時候,一直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

  他父親趙雲在家裡說話時也常提這幾句,說他這輩子從公孫瓚跟到劉備,圖的不是功名富貴,是光武皇帝傳下來的那口氣,父親想要還天下人天下。

  趙廣垂下眼,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沒讓人看見他臉上那一瞬間的神色。

  鄧良聽得入了神,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嘟囔道:「這麼說來,好像是這麼個理。」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方才嚷嚷得太大嗓門了,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楊儀沒理他,把雙手攏進袖子裡,豎起第三根指頭:

  「好,前面兩個關節算你說通了。第三個關節,你這個計劃牽涉到多少人?巨達公管屯田,你往他手裡塞人,他自然高興。可工坊誰來管?羌人貿易誰來盯?皮襖發放誰來做?萬一魏軍知道咱們在邊境搞這一套,出兵來騷擾,又該誰來擋?這裡頭每一樁都要人,每一個人都要錢糧。你心裡可有譜了?」


  馬承等這句話等了半天,當即答道:

  「工坊的事可以交給張熙,張兄為人謙遜穩重,做事踏實,在丞相身邊歷練過,管一處工坊綽綽有餘。

  羌人貿易不必另派專人,北邊榷場本來就有胡商往來,咱們只需把規矩定清楚,凡拿羊毛獸皮來交易的,一律公平作價,不壓價不拖欠。

  皮襖發放和流民安置可在西吉縣城以南的台地上建簡易的定居點,土坯房茅草頂,材料就地取,修起來快。一戶分三十畝地,三年免租,三年之後按屯田戶標準納糧。

  家裡有青壯願意到工坊做事的,另算工錢,按月發糧發鹽。至於魏軍騷擾——」

  他轉過頭來看向趙廣:

  「叔明,倘若魏軍從關山那邊過來騷擾,你以為該當如何應對?」

  趙廣被點了名,往前邁了半步,不疾不徐地開了口。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張攤開在面前的地圖:

  「關山山道狹窄,魏軍大部隊過不來,至多幾百人的輕兵騷擾。只需在關山山口設一處烽燧,駐一隊斥候,發現敵情即刻燃烽火示警。西吉縣城離此不遠,巨達公手頭有屯田兵,雖然多半在種地,但臨時挑出幾百人應敵不成問題。」

  他手指虛虛一指關山的方向,「我父親當年在箕谷,以千人擋住曹真幾萬大軍,憑的就是地勢。關山比箕谷還窄,只要把住了山口,來多少都是送死。」

  楊儀聽完,看了看趙廣又看了看馬承,忽然笑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好,好得很。你們這些後生,一個兩個都是把棋局想好了才來找我說。工坊有人管,貿易有人盯,騷擾有人擋,連魏軍來了怎麼打都有人想好了。我還能說什麼?後生可畏。」

  他說到「我父親」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絲壓不住的東西,像驕傲,又像是克制。他很快把那一絲情緒抿住了,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楊儀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了一句:「虎父無犬子。」

  趙廣微微低了低頭,沒接話。

  鄧良在旁邊早憋不住了,笑嘻嘻地插了一嘴:

  「楊主簿,您這句『後生可畏』到底是誇我們還是單單夸馬子固一個人啊?」

  楊儀白了他一眼,笑罵道:「誇你?我誇你嗓門大還差不多。」

  鄧良也不惱,嘿嘿笑著往旁邊躲了躲。

  馬紹先靠在柳樹上,看著鄧良被楊儀噎住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一笑,身子就跟著抖了一下,靠在樹幹上的後背滑了半寸,趕緊又用肩膀頂住了。

  他拿手背擋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馬雲鶩瞥了他一眼:「你笑什麼?」馬紹先把擋嘴的手拿下來,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

  「我笑鄧叔彥那個不長記性的毛病,回回都要搶話,回回都被堵。」

  他頓了一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往馬承那邊斜了一下,「阿姐你方才不也是搶了一回話麼?」

  馬雲鶩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咬了咬嘴唇,飛快地瞥了馬承一眼,見馬承正跟楊儀說話沒注意這邊,才鬆了口氣,壓著嗓子沖馬紹先嗔道:

  「你再多嘴,回去我就把你那壺酒倒了。」

  馬紹先立刻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嘴上卻笑嘻嘻的:「別別別,我閉嘴,我閉嘴。」

  說是這麼說,他眼角那一點促狹的笑意卻分明寫著「我可什麼都沒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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