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楊儀已經收了笑,正色道:
「不過有一條,子固,巨達公那邊得你自己去說。他管屯田管了大半年,曬得比我還黑,每回見我都要訴幾句苦。你這個方略往他手裡塞人他自然高興,可你又要在他眼皮底下大興土木建工坊,工坊里造出來的皮襖還不賣錢,白送給對面。他聽了能給你好臉色才怪。你得去當面跟他說,把帳一筆一筆給他算清楚。」
馬承點頭:
「巨達公那邊我自然要去說。」
楊儀看了他一眼,臉上忽然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那笑容裡頭藏著些馬承一時瞧不透的東西。
他慢慢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地開了口:
「子固,我剛想起來一件事。巨達公最近本來就打算找你談一談。你這次來西吉,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是要來找你的。」
馬承愣了一下:「巨達公找我?所為何事?」
楊儀笑而不語,只拿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
馬承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忍不住追問:「楊主簿,您這話說一半留一半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楊儀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巨達公這個人,心思藏得比誰都深。他找你,恐怕不單單是為了在帳冊上跟你算工坊這筆帳。至於到底是什麼事,你自己去見一見就知道了。我跟你說的這番話只是提你個醒,到時候別光顧著算你那套經濟帳,也留個心眼聽聽他到底想跟你談什麼。」
馬承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卻理不出頭緒來,只得拱了拱手:「多謝楊主簿提點。明日我去見巨達公,自會留心。」
楊儀擺了擺手:
「行,那這事就這麼定了。明日一早我繼續翻巨達公的帳冊,把屯田的數目捋清楚。你去找他談工坊的事,順便看看他到底要跟你聊什麼。」
他說著轉身朝土坡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隔著暮色看了馬承一眼,
「子固,你方才說用皮襖暖魏國百姓的心,這法子確實高明。可你有沒有想過,人心一旦動了,吸引來的可不光是祖厲河那邊的屯田戶。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從更遠的地方聽到風聲,翻山越嶺地往隴右來。到那時候,你拿什麼接住他們?」
馬承朝楊儀抱了抱拳:
「楊主簿果然大才,一眼就看出小子心中所想。這虹吸方略放在葫蘆河邊,明面上吸的是祖厲河的屯田戶,可這道口子一旦撕開了,往後從武威來的、從天水來的、從安定來的,聽聞蜀漢這邊有地種有糧吃有衣穿,他們都會來。小子確實已經想了更長遠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篤定:
「小子以為,天下的總人口是定的,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今天咱們多吸納一戶人家,各地就少一戶人家的賦稅和勞役。今天咱們多添一個壯勞力,各地就少一個壯勞力。如此長久下去,此消彼長,咱們這邊人口一日日地增,各地那邊人口一日日地減。這些新來的人口,要種地的種地,要做工的做工,要從軍的從軍,總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場的。」
楊儀站在土坡上,望著暮色里馬承的剪影。
河風吹過來,把他袖口吹得微微擺動著。
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旁邊的鄧良又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趙廣,小聲說:「楊主簿怎麼又不說話了?」趙廣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回了句:「他是在想事。」
楊儀聽了趙廣的話,回頭看了鄧良一眼,又轉回去看馬承,忽然笑了一下。
他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
「子固,你跟丞相一個樣,都是敢把棋盤往大了鋪的人。」
說完這話他轉身繼續朝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子固,明兒見了巨達公,別光是算帳。記得也聽聽他怎麼說。」
馬承站在坡頂,看著對方的人影沿著河岸越走越遠,最後隱進夜色里去了。
他沒有急著走,葫蘆河水在腳底下嘩嘩地淌著,聲音比方才大了些,像是夜色給了它更多的底氣。兩岸的蘆葦被晚風吹得沙沙響,那排柳樹的影子已經完全融進夜色里了,只剩下一團團模糊的黑。
西吉縣城的燈火又亮了幾盞,從星星點點連成了疏疏落落的一片,把縣城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那些光暈軟軟的,泛著暖融融的橘黃色,映在半邊天上,像是大地深處透出來的一層薄薄的熱氣。
他望著那幾點燈火,楊儀方才說「從更遠的地方來的人」,這話落在旁人耳朵里不過是一句泛泛的感慨,可馬承聽得出來,他說的不只是魏國的屯田戶。
北邊的羌胡,西邊的氐人,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部族,要是曉得蜀漢這邊有地種有糧吃有皮襖穿,他們會不來麼?
可羌胡終究是羌胡。
從漢武帝開拓河西以來,朝廷對羌胡一向深懷戒心,那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傳了幾百年,到了如今也沒人敢不當回事。
楊儀沒有明說,但馬承心裡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
羌胡不比魏國百姓,那些人好招不好管,一旦聚得多了,憑他馬承一個人的本事是壓不住的。
這件事要往大了鋪,就得跟那些鎮得住場面的人說。
楊儀讓他親自去跟向朗談,明面上是讓他去說服一個管屯田的老倔頭,暗地裡卻是把他往荊州那幫老人面前推。向朗是荊州出來的,楊儀也是,他們這些老輩人肯點頭,後頭的事才好辦。
楊儀嘴上說的是「你自己去說」,心裡頭想的恐怕是「你該藉藉我們這些老人的力了」。
他是在給他遞梯子,把他往荊州那幫老人面前推。
果然,那些荊州人還是忘不了他馬子固這個荊州人啊。
馬承皺起了眉頭,這梯子,他真不想爬。
他垂下眼,望著腳底下黑黢黢的河水,心裡慢慢翻上來一層澀意。街亭之後,他其實一直刻意跟荊州派保持著距離。
作為一個穿越者,馬承很清楚,蜀漢後面折騰來折騰去的根子就在派繫上。
朝堂上的力氣全耗在了你爭我奪上,哪有半分餘力去對付北邊的曹魏?
他馬承不想再走這條路。
所以戰後他這個後起之秀故意把自己擺在中間,不偏不倚,工坊的事讓益州人去管,貿易的事交給東州人去跑,屯田的帳讓荊州人去算,各司其職,各安其位,把三方對政權的渴望一點點引導到實實在在的事情上去。
可現在荊州人先伸手了。
馬承輕輕嘆了一口氣。向朗是荊州出來的老人,輩分擺在那兒,他不能不去見。可這一見,旁人看在眼裡就是「馬子固到底還是荊州的人」益州那邊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頭那根刺怕是要重新長出來。他手裡那些方略,往後遞上去,旁人看的不再是方略本身,而是「荊州小子提的方略」。
他不想這樣。
可他又不能不這樣。楊儀已經把話遞到跟前了,向朗那邊也在等著。躲是躲不掉的。
馬承抬起頭,望著西吉縣城那片暖融融的燈火,抿了抿嘴。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明天見了那個老倔頭,他說什麼他馬承否定什麼嗎,學習一下穿越之前的自己,再當一回叛逆少年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