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夏侯楙在書房裡坐了一上午,看了幾份從洛陽送來的家書,無非都是催他回去的套話。
回去?
清河公主那個黃臉婆他才不想去見呢!
他冷哼一聲,把文書往案角一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這才朝窗外看了一眼。
已經一連晴了十來日了,駙馬府後園的芍藥開了滿圃,走近了看,每一朵都開到了十分,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開,邊緣處薄得近乎透明,正在日光里泛著綢緞似的柔光。
廊下站著兩個侍女,正踮著腳往花圃里望,裙擺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些文書,明日再說吧。
「來人啊,把西院的幾位夫人都請到後園來。」
他朝廊下喊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對了,把前日從西域商人那裡買的那幾壇蒲桃酒也搬出來。」
侍女應聲小跑著去了。夏侯楙走到銅鏡前照了照,把衣襟整了整,將案上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錦帕揣進懷裡,大步朝後園走去。
後園的涼亭四面垂著薄紗,風一吹,紗幔飄飄蕩蕩,把亭子裡的光篩成一片一片的淡金色。幾個女子正在亭子裡等他,有的坐在石凳上剝葡萄,有的趴在欄杆上看池子裡的錦鯉,還有一個穿鵝黃衫子的站在芍藥圃邊上,正彎腰去嗅一朵開得正盛的花。
她們看見夏侯楙走過來,紛紛站起來,嬌嬌地喊了一聲「夫君」。
聲音拖得又軟又長,像蜜糖拉出的絲,聽的夏侯楙好生舒服,他走進涼亭,在鋪了軟墊的石榻上坐下來,左邊摟過一個穿石榴紅裙的,右邊攬住一個梳墮馬髻的,往靠背上一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美人美景,真是人生暢快事啊!
穿石榴紅裙的那個叫芸娘,是自己去年從洛陽買回來的,肌膚白得像是浸了牛乳。
「夫君呀,今日怎麼有空來陪姐妹我們了?」她往夏侯楙懷裡靠了靠,仰起臉來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線。
「您不是說要丟下我們,一個人回洛陽去了嗎?」
夏侯楙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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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洛陽做什麼?回去見那個黃臉婆?」
他端起案上的蒲桃酒飲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
芸娘趕緊拿了帕子替他擦了,指尖在他下巴上輕輕蹭了一下,嬌嗔道:
「夫君慢些喝,嗆著了奴家可是要心疼的呢。」
夏侯楙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哈哈大笑。
「黃臉婆那張臭臉,你們是沒見過。上次我從長安回去,她站在府門口等我,臉拉得比未央宮的台階還長。我說路上耽擱了,她非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就說我『在長安養了狐媚子』。你們說說,她這話罵的是誰?罵的是你們呀。」
梳墮馬髻的那個叫綠珠,是江南來的。
她端起酒壺給夏侯楙又斟了一杯,酒液在杯沿上打了個旋兒,穩穩地停在滿杯的位置。
她把酒杯雙手捧到夏侯楙嘴邊,眼波一轉。
「夫君莫惱嘛,公主那是金枝玉葉,從小在宮裡長大的,哪裡懂得怎麼伺候男人呀。不像我們這些鄉野女子,生來就是會疼人的。夫君在外頭辛苦了,回來不就是為了鬆快鬆快的嘛。來,再飲一杯嘛。」
夏侯楙就著她的手喝了,滿意地眯了眯眼。
綠珠用指尖在他手背上畫了個圈,又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然後掩著嘴吃吃地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隻偷到了燈油的小鼠。
另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叫阿鸞,年紀最小,不過十五六歲,已經學會撒嬌了。
她從欄杆邊走過來,蹲在夏侯楙膝前,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夫君呀,我們都留在長安不好嗎?不要回洛陽了嘛。」
夏侯楙低頭看著她的臉,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阿鸞說得對。長安好,長安沒人管我。」
他咂咂嘴,把酒杯往案上一擱,忽然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
「今日不說回洛陽的事了。今日只飲酒,只作樂。來,咱們再玩一回捉迷藏。」
他從懷裡掏出那方錦帕,往眼睛上一蒙,在腦後打了個結。
「咯咯咯,」
幾個女子對視一眼,紛紛抿嘴笑了,提著裙擺悄悄散開。
「夫君,快來找我們呀!」
芸娘藏在芍藥圃里,蹲在花叢深處,用袖子掩著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花瓣被她的裙擺掃下來好幾片,落在她雲鬢上,她也不去摘。綠珠躲在涼亭的紗幔後面,紗幔被風吹得飄起來,她趕緊用手按住,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還在止不住地聳動。阿鸞躲得最馬虎,就蹲在石榻旁邊,捂著嘴,兩隻眼睛從指縫裡露出來,滴溜溜地看著夏侯楙,睫毛一眨一眨的。
夏侯楙蒙著眼,從石榻上站起來,伸著雙手在涼亭里摸了一圈,先摸到了石桌,又摸到了欄杆,嘴裡念叨著:「美人們,躲好了沒有呀?夫君可要來抓你們了。」
阿鸞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夏侯楙循著聲音往右邁了一步,阿鸞貓著腰從石榻旁邊溜到亭子外頭,繡鞋踩在石板路上,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一點聲音都沒有。芸娘蹲在芍藥圃里,看著夏侯楙在涼亭里東摸西摸,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我找到阿鸞了。」
夏侯楙順著笑聲的方向摸過去,手碰到了紗幔,他趕緊把紗幔撩開,後面卻是空的。
他連忙轉了個身,手在空中抓了兩下,又只抓到了一把花香。
他正想開口調笑一句,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周圍太安靜了。
咦……
他愣了一下,偏了偏頭,蒙在眼上的錦帕把他的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暖紅色。風聲還在,芍藥圃里的花瓣也還在簌簌地響,池子裡的錦鯉時不時傳來拍水聲。
但他的美人們,一個都不出聲了。
「怎麼都不說話啦?是不是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來捉弄夫君了?你們等著,夫君這就來抓你們。抓到了可要罰酒三杯的喲。」
夏侯楙開始伸著雙手朝涼亭外面走去。
腳下的石板路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隔著靴底也能感覺到那股暖意。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是衣料。可不是輕飄飄的紗裙,是粗硬的、厚實的衣料。
他愣了一下,手指順著那片衣料往上摸,摸過了腰帶,摸過了胸口,然後摸到了脖頸。
那脖頸上像有一粒一粒的胡茬,扎手得很。
「美人們,你們怎麼長出鬍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