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的手指在那胡茬上停住了。
他歪了一下頭,像是沒反應過來,又往上摸了摸,摸到了下巴,摸到了嘴唇,摸到了鼻樑。
夏侯楙趕緊把錦帕扯下來。
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眼前站著兩個中年男人,都穿著深色官袍,都站得筆直。
其中一個人他認識,杜襲,平陽鄉侯,是曹真在關隴的軍師,三年前他到大將軍府赴宴,杜襲坐在曹真右手邊,一頓飯吃下來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從頭到尾說的話一隻手數得過來。
另外一個人他不認識,但這人穿的衣袍比杜襲的更講究,袖口滾著一圈暗紋,腰上掛的玉佩成色極好,質地溫潤,感覺像是宮裡面當值的人。
杜襲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夏侯駙馬,冒昧打擾。」
夏侯楙手裡還攥著那條錦帕,認出是杜襲,他心裡反倒鬆了半口氣,便往前迎了半步。
「杜子緒,你怎麼來了?這位是?」
杜襲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往旁邊偏了偏。
另一衣著華貴的中年人自然而然的往前走了半步,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在下劉慈,忝居校事府校事。」
劉慈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有一樁案子,事關駙馬,請隨我們走一趟吧。」
校事府?
夏侯楙聽到這三個字,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個在黃初年間短短數年舉發吏民奸罪以萬數的校事府?
那個讓洛陽城裡的人連酒桌上都不敢亂說話的校事府?
他一直以為這個機構離自己很遠,因為他在長安唯一做的事就是喝酒、聽曲、玩捉迷藏。
這些事,犯不上驚動校事府吧。
他轉過頭,看著杜襲,聲音比剛才高了半截,語氣里夾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
「子緒,你是知道我的。我夏侯楙能犯什麼事啊?我是太祖皇帝的女婿,是大魏的駙馬都尉。我這條命是皇親國戚的命,我犯事?我犯什麼事?我為什麼要犯事?」
杜襲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向夏侯楙拱了拱手,手抬得很慢,放下來的時候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夏侯駙馬,此事涉及關中防務,我也是奉命行事。今日我只是配合劉公來請將軍走一趟,至於具體所涉何事,劉公的帛書上寫得很清楚,將軍一看便知。」
夏侯楙看著杜襲,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但杜襲已經把目光移開了。
他望著涼亭外面那片芍藥圃,圃里的花被士卒踩倒了好幾株,花瓣散在泥地上,被靴子印碾得稀爛。
夏侯楙往四周掃了一眼,那些剛才還在笑鬧的女子此刻都被幾個甲冑整齊計程車卒按在花圃邊上,她們低著頭,肩膀在發抖。阿鸞的裙擺沾了一塊泥,芸娘頭髮上的花瓣還沒摘下來。
那些士卒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居然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
他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脊樑上。
劉慈把帛書往他面前又遞了半寸。
「夏侯駙馬,請。」
夏侯楙看著那捲帛書上的官印,又看了看杜襲。
對方依舊望著那片被踩爛的芍藥花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多說無益了,便把手裡的錦帕疊好,收進懷裡,然後轉過身,朝那幾個被按在花圃邊上的女子走去。
士卒們沒有攔他。
芸娘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胭脂被眼淚衝出了兩道淺淺的溝。
她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了兩個字。「夫君……」
夏侯楙彎下腰,把粘在她頭髮上的花瓣摘下來,放在她手心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芸娘一個人能聽見。
「沒事的,我去去就回。你們在府里等著,不要亂跑,不要出去亂說。等我回來。」
阿鸞在旁邊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雙手緊緊攥著裙擺。
夏侯楙直起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劉慈在涼亭外面站著,等夏侯楙說完話,然後偏了偏頭,示意士卒把那些女子帶回西院。
他轉過身,大步朝將軍府大門走去。杜襲跟在劉慈身後,始終沒有回頭看夏侯楙一眼。
夏侯楙被兩個士卒夾在中間,走出涼亭,走過芍藥圃,走過那道他剛才還覺得日光很暖的石板路。
將軍府的大門敞開著,門外停著三輛馬車,車簾都是放下來的,車旁站著兩排甲冑整齊計程車卒。街對面賣胡餅的老頭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被一個士卒瞪了一眼,趕緊縮回去了。
夏侯楙被帶上中間那輛馬車,車簾在他身後落下來,日光被擋在外面,車廂里昏暗而悶熱。
他坐在顛簸的車板上,後背靠著車廂壁,把剛才在涼亭里的那一幕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這些年,自己在關隴線上確實手腳不乾淨,但校事府拿人,從來不會只為了幾百斤祿米或幾匹絹帛的貪墨,那些事還輪不到劉慈親自出面。
更奇怪的是,杜襲為什麼也會跟著來呢?
夏侯楙在黑暗裡皺了一下眉。
這個人,他其實不太熟,但他知道杜襲的履歷。
當年文帝登基,杜襲被任命為督軍糧御史,後來改成督軍糧執法,關隴大軍的糧草調撥、屯田稅收、軍械轉運,樁樁件件都要從他手上過。
他是曹真在關隴最倚重的後方總管之一,平日裡忙得腳不沾地,斷然沒有閒工夫陪校事府的人出來抓一個不相干的駙馬都尉。
杜襲今天出現在他府里,只說明一件事,這件案子跟他管的軍糧有關。
軍糧。
夏侯楙眯起了眼睛,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馬遵。
那個被他派去走私蜀錦的天水太守。
上個月馬遵從蜀漢回來,灰頭土臉地站在他府門口,他還以為見了鬼。
這個人被蜀軍俘虜之後,他以為蜀錦貿易這條線徹底斷了,沒想到諸葛亮居然把人放了回來。
馬遵不光自己回來了,還帶來了諸葛亮的口信——蜀漢願意重新開通蜀錦貿易。
夏侯楙當時欣喜若狂,差點當著馬遵的面笑出聲來。
蜀錦。
整個大魏的權貴都在搶這個東西。
他在關中做督軍這幾年,靠著和諸葛亮那條走私線賺的銀錢,比朝廷給他幾輩子的俸祿加起來都多。
他在長安城西新修的那座宅子,後園裡那些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美人,車庫裡那輛新打的檀木馬車,還有今晚喝的那幾壇蒲桃酒,哪一樣不是蜀錦賺來的?
馬遵被俘之後他以為這條財路斷了,沒想到諸葛亮主動要把線接上。
他當時只覺得運氣好得不像真的,連夜就讓馬遵重新去接頭,這些日子又開始翻出自己當年在關中經營的那張關係網,挨個打點,準備把貿易線再鋪開。
反正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長安回洛陽了,離開長安之後,這條線的收益照樣會按時送到他手裡,還不用擔任何風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結果這餡餅還沒咬上一口,校事府的人就先到了。
馬遵是不是被抓住了?
夏侯楙想到這裡,不禁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此人真是廢物啊,
不對,他轉念又想,
如果只是查蜀錦,其實不算什麼麻煩事。
蜀錦這東西吧,朝廷明面上是禁過,曹丕和當今陛下還都下過詔,說不許資敵。
但禁令是禁令,實際是實際啊。
整個洛陽的權貴,誰家裡沒有幾匹蜀錦?
那些貴婦人身上穿的、宴會時鋪在案上的、賞賜給下屬的,哪一樣不是蜀錦?
就連宮裡的人自己都在用。
朝廷喊禁錦,不過是喊喊罷了,是做給那些清流看的姿態。
蜀國現在拿下了隴右,手裡有鹽有鐵有馬,就算不賣蜀錦,人家照樣活得滋潤。
反倒是大魏這邊,權貴們離了蜀錦簡直活不下去。
這幾年夏侯楙在關中上下打點,經手的關係網裡的那些大人物,沒有幾個真的把禁錦令當回事。
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賺錢嘛,不寒摻。
如果劉慈手裡那捲帛書上寫的只是蜀錦走私,那無非就是走個過場。
校事府也得看權貴的臉色,劉慈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半個朝廷的官員都抓起來。
查蜀錦,說到底不過是敲打敲打他夏侯楙,讓他收斂一點,或者讓他吐出幾個人名來交差。
吐幾個人名嘛,吐就吐唄。
他在洛陽那邊正好有幾個不太聽話的商戶,乾脆借這個機會一併清理掉。
夏侯楙想到這裡,心裡鬆了大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後背往車廂壁上重重的一靠,他把那塊錦帕從懷裡抽出來,在掌心裡攤開。
錦帕上那朵芍藥花在昏暗的光線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花瓣邊緣的繡線,然後把錦帕重新塞回袖子裡,抱著胳膊,閉上眼睛,等著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