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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暗宅青煙垂鐵證,蜀錦無聲訴私通(上)

2026-10-03 23:24:01 作者: 泠音弘上

  馬車在一處僻靜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夏侯楙被帶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不是廷尉大獄,也不是校事府那間讓人聞風喪膽的大院,而是一座不起眼的私宅,門臉不大,簷下掛著兩盞素紗燈籠,燈籠沒點,在午後的日光裏白慘慘地垂著。

  門口的台階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越是這樣,夏侯楙心裡越是發毛。

  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校事府辦事,最怕的就是這種不按規矩來的地方。

  廷尉大獄有廷尉大獄的章程,再不濟也有個刑訊的程式,可這種私宅里發生的事,一個字都不會傳出去的。

  他站在台階下面,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明知是日頭正曬著的午後,卻像被一陣陰風從頭灌到了腳。

  可不知怎麼的,劉慈在大門口就站住了。

  他朝杜襲拱了拱手,又偏頭看了夏侯楙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經交割清楚的貨物,然後帶著校事府計程車卒就轉身走了。

  腳步聲整齊地遠去,馬蹄聲在巷口響了一陣,也漸漸消失了。

  杜襲同樣沒有進門。

  他站在台階下面,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下頭整了整袖口,對夏侯楙說了一句:「駙馬自己進去吧,我就不陪了。」說完也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拐過巷角就不見了。

  夏侯楙站在門口,身後只剩下兩個帶路的甲士。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方才那兩隊人馬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其中一個伸手推開了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轉動,門裡邊是一道影壁,青磚砌的,上面沒有雕刻也沒有題字,乾乾淨淨,像一塊巨大的墓碑立在那裡。繞過影壁,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沒有種花也沒有種樹,地面鋪著清一色的青石板,石板縫裡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院子三面是廂房,門窗都關著,正對面是一間正廳,廳門大開,裡面光線昏暗,看不清有多深。

  甲士把他帶到正廳門口,便一左一右地站住了,不再往前。

  夏侯楙深吸了一口氣,邁過門檻。

  廳堂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外面是正午,這裡邊卻暗得像傍晚,只有屋頂天窗漏下來一束光,照在正中間一張矮几上。几上放著一隻銅香爐,爐里焚著香,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在那束光里擰成一根歪歪扭扭的白線。

  矮几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青色的便袍,頭上沒戴冠,只挽了一個髻,插著一根竹簪。面前攤著幾卷竹簡,左手邊擱著一方硯台,右手握著一管筆,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像是在斟酌什麼字句,又像是在等人。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清瘦的臉,顴骨微微凸出,眼窩有些深,嘴唇薄而緊抿。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眉毛卻還是黑的,又濃又直,壓在眼睛上面,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沉靜。他放下筆,把竹簡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在几案上,目光平平地看過來。

  夏侯楙認出他的一瞬間,突然愣住了。。

  司空陳群。

  當今天子最倚重的輔政大臣之一。

  怎麼是他?

  

  陳群沒有請他坐,也沒有讓人看茶。就那麼平平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怒氣,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審訊者慣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夏侯駙馬。」陳群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很慢,「你在關中這幾年,日子過得不錯啊。」

  夏侯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陳公找我何事」,或者「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但他看了一眼陳群面前那幾卷竹簡,嘴唇翕動了兩下,又把嘴閉上了。

  竹簡的編繩很新,簡片也沒有磨損的痕跡,顯然是剛整理好的卷宗。

  他不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寫了很多東西,多到他無論說什麼,陳群都能從裡面抽出一片來駁回去。

  陳群見他沒說話,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簡,展開來,目光在上面慢慢移動,像是在找一個具體的條目。他的手指很瘦,指節突出,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他指腹按在竹簡上,從上往下緩緩移動著,移到了一處,突然停住了。

  「太和二年五月一日,原天水太守馬遵從諸葛亮那裡被放歸了。馬遵回來後,沒有回報朝廷,而是先到長安見了你。你在駙馬府後園設私宴款待,席間屏退左右,密談了一個時辰。」


  他把竹簡放下,抬起眼睛看著夏侯楙。

  「你們談了什麼?」

  夏侯楙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咽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他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嘴唇有點僵,笑出來的時候嘴角扯得不太對稱,看起來像半邊臉在抽搐。

  「陳公,這沒什麼不能說的吧。馬遵是從天水被俘的,我是關中都督,他回來自然要先向我述職。至於設私宴,他是我的老部下,我總得……」

  「你是關中都督?」陳群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很平靜,「你別忘了,陛下已經免了你的職,接替你的人是徐邈徐景山。」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夏侯楙留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

  「所以馬遵回來的時候,你已經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卸任了。一個即將卸任的都督,和一個剛從敵國放回來的太守,關起門來密談一個時辰,你們談的總不是交接公務吧。」

  夏侯楙不笑了。

  他嘴角那點勉強扯出來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塌了下去,像泥塑被雨淋了一樣,從嘴角開始往下垮,最後整張臉都板了下來,自己心裡那道用「大不了交幾個人名出來」搭起來的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塌。

  陳群知道的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這意味著對方在長安的眼線比他想像的要密得多。

  「陳公,」夏侯楙肩膀微微聳起來了一點,下巴往裡收了收,整個人像縮小了一圈。

  他換了一個語氣,帶著一絲試探的討好,「您既然都查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跟您兜圈子。馬遵回來,確實跟我談了一件事。但那件事,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蜀錦。」陳群替他說了。

  夏侯楙閉嘴了。

  陳群看著他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把那捲竹簡重新捲起來,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卷。這一卷比剛才那捲更厚,竹簡的顏色也更舊,編繩有些鬆了,像是被反覆展開過很多次。

  「太和元年七月,你的商隊從陳倉出關,攜帶絲綢三百匹、漆器五十件,出關文書上寫的是『犒軍物資』,但這些東西沒有送到任何一處軍營。十天後商隊從原路返回,貨物換成了蜀錦。這批蜀錦後來在洛陽市面上出現了,經手的商戶是一個叫周明遠的人。」他抬起眼睛,「周明遠,是你的人。」

  夏侯楙沒說話。

  「太和元年十一月,商隊再次出關,這次走的是斜谷道,出關文書上寫的是『藥材』。回來的時候帶了蜀錦、蜀繡,還有一批巴郡產的丹砂。這批貨沒有來洛陽,在長安就地散掉了。買家是雍州幾家大族,其中一家的家主是扶風馬氏的馬鈞,另一個是天水姜氏的姜囧。」

  夏侯楙的嘴唇開始發乾,他的後背貼著一層汗,把中衣都濡濕了,

  「太和二年正月,馬遵被俘之前不到兩個月,你的商隊第三次出關。這次走的是祁山道,攜帶的是鐵器,生鐵,整整二十車。出關文書上寫的是『農具』。」

  陳群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把竹簡放下來,十指交叉擱在几案上,身體微微前傾。天窗漏下來的那束光正好落在他面前,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上半張臉在陰影里,下半張臉被光照著,嘴唇的線條顯得格外清晰。

  「夏侯駙馬,你知道生鐵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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