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當然知道。
生鐵是朝廷明令禁止出關的物資,比蜀錦嚴重得多。蜀錦走私頂多算個「資敵」,生鐵走私是實打實的「資敵以兵」。蜀漢拿了這些鐵,可以打刀、打矛、打箭頭,這些東西將來都會用在魏國士兵的身上。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蜀錦的案子他可以咬死說大家都這麼幹,但生鐵這一條,沒有人敢替他說話。廷尉那邊對走私生鐵的判例他見過,最輕的也是流放,重的就是棄市。
但陳群既然把這件事拿到這裡來說,而不是直接交給廷尉,那就說明他不想治自己的罪。
「陳公,」
夏侯楙深吸了一口氣,把身體站直了一些,「您既然查得這麼清楚,想必也知道,我經手的這些事,不止我一個人在做。關中這條線上,上上下下經手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裡頭不乏朝廷大員。您今天把我叫到這裡來,總不會只是為了數我的罪狀吧。您想要什麼,您直說。」
陳群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廳堂里安靜得只剩下香爐里青煙升騰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嘶嘶聲,那束光在矮几上慢慢移動,光斑邊緣已經爬上了銅香爐的底座。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牽,但夏侯楙看到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什麼都沒有,純粹是一個功能性的表情,像是在說:很好,你終於開始說人話了。
「坐吧,夏侯駙馬。」
陳群朝對面的坐席抬了抬下巴。
這是進門以來,他第一次讓夏侯楙坐。
夏侯楙猶豫了一下,在矮几對面的坐席上跪坐下來。蒲團的邊緣硌在膝蓋骨下面,那一點鈍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注意到陳群面前那幾卷竹簡的擺放順序,最上面是蜀錦的卷宗,中間是生鐵的,最下面還有一卷沒展開的,顏色最舊,看起來放了有日子了。
他不知道那捲裡面寫了什麼,但他有一種直覺,那才是今天這場談話真正的底牌。
陳群等他坐定,微微一笑,「老夫從來不無的放矢,夏侯駙馬我們不妨先看看證據吧。」
言罷他偏過頭,朝廳堂側面的屏風後面喊了一聲:「帶上來吧。」
夏侯楙轉過頭,看見兩個甲士從屏風後面押出一個人來。那人被反綁著雙手,頭髮披散,臉上有一道還沒結痂的新傷,從顴骨一直劃到嘴角。身上的衣服是便服,但沾滿了灰塵和草屑,像是被人從什麼地方直接拖出來的。
馬遵。
馬遵抬起頭,和夏侯楙四目相對。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神里全是恐懼和羞愧,嘴角那道傷隨著嘴唇的抖動一抽一抽的,然後他又把頭低下去了,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
他的後背又滲出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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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遵估計什麼都招了。
第二個被押上來的人,夏侯楙不認識。
那是一個中年武將,身材魁梧,肩膀很寬,即使被反綁著雙手,站在那裡也比旁邊的甲士高出半個頭。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戰袍,領口扯破了一塊,臉上沒有傷,嘴角緊緊抿著,眼神很硬。被押上來的時候沒有低頭,反而把下巴揚起來,目光直視前方。
「這位你可能不認識。」
陳群說,「他叫王生,是郝昭的副手,守陳倉的。」
王生。這個名字夏侯楙聽過,但沒有見過本人。郝昭是陳倉的守將,王生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副將,陳倉的城防有一半是這個人盯著的。夏侯楙不明白為什麼把這個人也綁來了,但王生出現的那一刻,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恐懼,比看到馬遵時更深的恐懼。馬遵只是個走私的,王生可是正經的邊將,他的案子如果是走私案,不應該牽扯到前線守將。除非這件事比他想的還要大。
「王生,」陳群轉向那個武將,「你說說吧。你跟夏侯楙的商隊是怎麼打交道的。」
王生看了陳群一眼,又看了夏侯楙一眼,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粗,嗓子像被砂石磨過的,帶著一股邊關將領特有的直來直去的硬氣。
「夏侯將軍的商隊每次出關,都要經過陳倉。出關文書上寫的是犒軍物資,到了關隘,我們放行。回來的時候,他們帶的貨不對版,但將軍的幕府事先打過招呼,說這些貨是軍需補給,不必查驗。我們照辦了。」
他頓了頓,嘴唇動了一下,像咬了咬後槽牙,然後接著說:「我沒收過夏侯將軍一文錢。我做這些,是因為他是都督,他的命令我不能不聽。但我也知道那些貨不是軍需。去年有一次,他們過關的時候掉了一匹蜀錦,一個士卒撿到了,交到我這裡。我把那匹蜀錦燒了,沒上報。這是我的罪責,我認。」
夏侯楙看著王生,愣住了。
他確實打過招呼,但他不記得給王生送過錢。
他以為王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有幕府的人打點,現在才知道這個人什麼錢都沒拿,純粹是被上下關係裹挾著做了違心的事。
這個人認罪認得這麼幹脆,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一個字都沒有為自己辯解。
不知怎的,夏侯楙心裡忽然不是滋味。他在關中這些年,見過太多拿錢辦事的人,也見過太多拿了錢還嫌少的人,像王生這樣沒收錢卻自己把罪扛下來的,他第一次見。
夏侯楙沉默了很久。陳群也不催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十指交叉,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死水。香爐里的青煙在天窗漏下來的光柱里緩緩盤旋,像一條無聲遊動的蛇。
然後夏侯楙忽然笑了。
他搖了搖頭,把手心裡的汗在膝蓋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看著陳群。
「陳公,您把戲都演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裝了。」他往矮几上攤了攤手,手掌朝上,做了一個「我全認」的手勢,「蜀錦,我走私的。生鐵,我也走私的。馬遵是我派去的,王生那裡也是我打的招呼。所有這些事,都是我夏侯楙一個人幹的。您要治我的罪,證據已經夠砍我兩回了。關中防務的事,您怎麼查到的,我不管,您花了多少心思布置這些,我也不管。我就問您一句,您今天把我弄到這裡來,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陳群看著他,那個淺淡的笑容又出現了,這回比剛才多停留了一瞬。
「你是個明白人。」陳群把面前那幾卷竹簡往旁邊一推,像是那些東西已經用完了,「你說得對,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治你的罪。你走私蜀錦也好,走私生鐵也好,這些東西說到底是一筆帳。帳可以算,算了可以罰,罰了可以改。但有些事情比帳更重要。」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夏侯楙臉上,語調比之前更輕,也更慢,「馬遵告訴了我一個很有趣的訊息。他說,諸葛亮想要跟你重開商路。」
夏侯楙的瞳孔猛地一縮。
陳群看到了那個反應,但他沒有停頓,也沒有追問,只是繼續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往下說。
「「你在蜀漢那邊的關係,經營得很深。祁山道、斜谷道、陳倉道,你進進出出多少次,從來沒有被蜀軍截過。諸葛亮點名要跟你做生意,說明他信得過你這條線。你現在手裡最值錢的東西,不是我替你壓下來的這些罪證,是你這條商路。它能讓你自由穿過蜀魏邊境而不被懷疑。」
他頓了頓,目光沒有從夏侯楙眼睛上移開。
「所以,我今天把附馬請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治你的罪。我是想讓你為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