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聽到這句話,眼睛眯了一下。原來如此。什麼走私蜀錦,什麼私通敵國,都是鋪墊。陳群查他不是為了治他,而是要用他這條商路。
「陳公,」夏侯楙試探著問,「您是不是想讓我從這條線上帶什麼東西過去?」
陳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從矮几後面走了出來。他走到廳堂側面那扇關著的窗戶前面,把窗推開了一條縫。日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線,灰塵在那道光線里翻滾著,像被驚動的飛蟲。他背對著夏侯楙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半邊身子浸在日光里,半邊身子還在陰影中。
「我不管你走私什麼,也不管你跟諸葛亮做什麼生意。」
陳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矮几兩頭的人能聽見,
「我只希望你在你的下一趟商隊裡,幫我塞幾個人進去。」
「塞人?」
夏侯楙一愣,隨即臉色就變了。他身子往後一仰,兩隻手在胸前亂擺,像要推開一扇朝自己倒過來的門板,
「陳公,您別開玩笑了,塞人?我這條商路能通蜀國不假,可那是做生意的路子啊。我帶的都是商賈、夥計、挑夫,貨箱裡裝的是絲綢漆器,過關的時候蜀軍要開箱查驗的,每一匹布都要翻開來看,每一輛車都要從裡到外搜一遍。您讓我往商隊裡塞兵甲——這事我可萬萬辦不到!」
他越說越急,嗓音都尖了半截,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在燭火照不到的地方閃著微光,
「兵甲入蜀,跟走私蜀錦是兩碼事。蜀國邊關那些守軍您不是不知道,諸葛亮治軍嚴得很,關隘上查人查貨,連鞋底都要翻過來看。別說兵甲了,就是多一個生面孔,他們都要盤問半天。我一個做生意的,腦子又笨,哪有本事往裡面塞兵甲?您要是想讓我帶貨,多少都行,我二話不說。可帶兵甲——陳公,您不要為難我,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兩隻手在胸前絞在一起,十指互相掐著指節,掐得發白。
陳群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兵甲。」
他端起矮几上的一杯茶,掀開蓋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軍國大事毫不相干的小事,「就兩個人。而且是兩個你認識的人。」
夏侯楙愣住了。他張著嘴,後半截話堵在嗓子眼裡,臉上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困惑,他看看陳群,又看看那扇屏風,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通搶白有些丟人,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是豬腦子嘛,丟人也不是第一回了。
陳群沒有理會他的窘態,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廳堂里傳得很遠,像往平靜的水面上丟了一顆石子。屏風後面傳來腳步聲,不是士卒的靴子聲,是布履踩在青磚地面上那種輕柔的、有節奏的聲響。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身影很快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身材修長,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條青色的絛帶,沒有佩玉也沒有佩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摺扇合著,被他用指尖輕輕敲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裡。
他的面容極其清秀,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眉目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和閒適,像是剛從一場午睡中醒來。
他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陳群,然後才把目光轉向夏侯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何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
夏侯楙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何進的孫子,曹操的養子,洛陽城裡最有名的玄學領袖。他寫的《論語集解》在士林里人手一份,他主辦的清談聚會連曹爽都要提前預約才能參加。
這個人年紀不算大,但在曹魏宗室和士族圈子裡的影響力,遠比他的官職要大得多。
他是曹爽身邊最說得上話的人之一,整個洛陽都知道,何平叔點一下頭,比三公寫十封薦書都管用。
第二個人的身影比何晏慢了半步,像刻意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便袍,袖口收緊,腰間系著一條革帶,裝束比何晏利落得多,他眉骨高聳,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表情比何晏嚴肅得多。
他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夏侯楙,然後才轉向陳群,微微欠了欠身。
夏侯楙看清這張臉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身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
怎麼是夏侯玄?
自己對夏侯玄太熟悉了。
族中這一輩最出眾的子弟,散騎常侍,洛陽士林里公認的夏侯家未來的樑柱。
這個人從小讀的是兵書和經籍,談論的是軍國大計,和他夏侯楙這種靠著祖蔭在關中混日子的角色,從來就不是一路人。
他們同出一族,卻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溝,那條溝的名字叫「出息」。
夏侯楙知道自己是個豬腦子,吃喝玩樂他在行,軍國大事他一竅不通,而夏侯玄恰恰是那種生來就該站在朝堂上議論天下的人。
此刻這個人出現在這裡,而且明顯是和陳群站在一邊的,夏侯楙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慌亂又翻湧上來,像井水漫過了井沿。
夏侯玄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夏侯楙。
他的目光在夏侯楙臉上停了兩息,眉心動了一下,但那個表情一閃就過去了,他很快恢復了沉穩的神色,雙手垂在身側,站在何晏旁邊,一言不發。
陳群等兩個人都在廳堂中央站定,這才抬頭看著夏侯楙。
「這兩位,你認識。」
他說,「不帶兵甲。就這兩個人,你把他們安插在你的商隊裡,帶進蜀國境內。到了那邊,他們去哪裡,做什麼,都與你無關。」
夏侯楙腦子裡轟地一聲,他聽見自己耳朵里嗡嗡的響,眼前那束天窗漏下來的光忽然變得刺眼起來,光斑邊緣好像多了一圈毛刺。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又看了看陳群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巨大的惶恐。
何晏和夏侯玄,一個是曹爽的心腹智囊,一個是夏侯家年輕一輩的翹楚,這兩個人在洛陽城裡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平日裡連曹爽見了都要客客氣氣地說話。
陳群要把他們兩個塞進他的商隊,送進蜀國,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
這絕不是普通的安插,這後面藏著的謀劃,恐怕比他在關中走私的所有蜀錦加起來都重得多。
夏侯楙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個豬腦子,做生意行,喝酒行,玩女人也行,唯獨軍國大事一竅不通。
這種層面的安排,他光是站在旁邊聽,都覺得腦子不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