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夏侯楙的聲音有點干,他咽了口唾沫,潤了潤嗓子,
「陳公,您確定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何平叔可是曹大將軍的人,夏侯玄更是散騎常侍,這兩個人要進蜀國,這……這是軍國大事啊。我夏侯楙有幾斤幾兩,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就是個做生意的料,靠著祖上那點福蔭在關中混口飯吃,腦子笨,豬腦子一個,您讓我倒騰蜀錦、賺點錢,這個我在行。可您讓我往商隊裡塞這兩個年輕翹楚——這可是比天還大的事。我哪擔得起這個?」
他越說越急,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坦誠,「您想想,萬一路上出點什麼差錯,人沒送進去,或者被蜀國邊軍查出來了,這種事我應付不來的。」
陳群端起矮几上的一杯茶,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夏侯楙,
「我說了,你只需要把他們帶進蜀國境內。到了那邊,他們去哪裡,做什麼,都與你無關。你今天點個頭,之前你走私蜀錦、倒賣生鐵的那些爛帳,全都可以從校事府歸檔,一筆勾銷。。」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但是,如果你今天搖了頭——」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手指在那幾卷竹簡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兩聲叩擊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了一瞬,然後被沉默吞沒了。
夏侯楙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矮几上那隻銅香爐。
爐里的香已經完全燒盡了,最後一縷青煙從爐蓋的縫隙里擠出來,歪歪扭扭地升到半空中,被天窗漏下來的光照得發白,然後散了。
他低頭的時候看見自己袖口上還沾著那片從芸娘頭髮上摘下來的芍藥花瓣,已經蔫了,邊緣捲起來,顏色也變成了暗紫色。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群話里的意思很清楚,這件事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刀在人家手裡握著,他的命門在人家手裡攥著,他除了點頭,沒有第二條路。
陳群這種人算得比誰都精,他知道自己怕什麼,也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這種被人捏在手心裡的感覺讓夏侯楙胸口悶得慌,可他偏偏連發作的底氣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了看陳群,又看了看夏侯玄和何晏。夏侯玄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何晏還在用扇子敲掌心,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覺得眼前這一切很有趣。
「好。」
夏侯楙說。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我帶。」說完這個字的時候,他兩隻攥著膝蓋的手同時鬆開了,像是把最後一口氣也一併放掉了。
陳群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把桌上那幾卷竹簡拿起來,整齊地摞成一疊,推到矮几的一角,然後朝門口的甲士擺了擺手。
甲士走過來,把馬遵和王生押了下去。
馬遵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夏侯楙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被甲士推了一下肩膀,踉蹌了兩步,那個眼神和未出口的話就都消失在了屏風後面。
王生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他的背影在屏風邊緣消失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
陳群站起身來,對著何晏和夏侯玄點了點頭。
兩個人會意,朝陳群拱了拱手,轉身走進了屏風後面,腳步聲在屏風後面漸行漸遠,和來時的節奏一模一樣,一輕一重,不緊不慢。
陳群走到夏侯楙面前,低頭看著他。兩人隔著一張矮几,一個站著,一個跪坐著。
「你可以回去了。具體什麼時候動身,怎麼安排,會有人來通知你。」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事,出了這個門,一個字也不要提。你的那些夫人們,校事府已經把她們送回府里了,她們只知道你被帶去問話,別的什麼都不清楚。你知道該怎麼說。」
夏侯楙站起來,膝蓋因為跪坐太久而有些發麻,他扶著矮几穩了一下身子,然後朝陳群拱了拱手,手抬得很勉強,放下的時候指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想蹭掉什麼東西。
「陳公,那就告辭了。」
他轉過身,朝廳堂外面走去。穿過那道門檻的時候,外面的日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院子裡還是來時那個樣子,青石板地面被曬得發白,影壁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甲士引著他穿過影壁,推開大門,把他送出門外。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夏侯楙站在台階上,街對面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已經挪了位置,說明他在裡面待了很久。
巷子裡沒有人,石板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熱氣從地面蒸上來,把他的袍角烘得有些發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全是汗,手指也在微微發抖。
他在袍子上擦了擦,把手揣進袖子裡,碰到了那塊錦帕。錦帕已經被他攥得皺皺巴巴的,上面的芍藥花歪歪扭扭,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
他開始往巷子外面走。
走著走著,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的情緒,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回想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把這些事情串在一起,夏侯楙忽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陳群根本不是來查他走私的。
走私蜀錦的事,陳群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比他夏侯楙以為的時間還要早。
陳群一直攥著這件事不放,就是等著哪一天用得著他這條商路了,再把這件事翻出來,往他面前一攤,讓他無法拒絕。今天這一齣戲,校事府上門、杜襲陪同、馬遵和王生被綁來對質,從頭到尾都是設計好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他怕,讓他怕到骨子裡,讓他怕到不敢說一個不字。
明明是陳群求他辦事,可從頭到尾,陳群沒有說過一個「求」字,甚至沒有用過商量的語氣說過一句話。
他把自己所有的罪證擺出來,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後告訴他:
你可以選擇不被砍頭,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這不是請求,這是勒索!
他夏侯楙被賣了還得自己從台階上走下去,自己坐上馬車,自己回家。
夏侯楙越想越氣,牙關咬得緊緊的,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走路的步子也越來越快,,街邊的野狗被他嚇了一跳,趕緊夾著尾巴跑進了巷子深處。
他轉過一個街角,確認四下無人,終於忍不住罵出聲來。
「我呸。」
一口唾沫砸在路邊的塵土裡,濺起一小團灰。
「陳群,你算什麼東西。」
他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貴為潁川名士,滿朝文武誰見了你不得拱手叫一聲陳公。你口口聲聲仁義道德,你寫的那些奏章哪一篇不是引經據典、言之鑿鑿。你他媽辦的這叫什麼事啊。」
他越罵越激動,腳步也慢下來了,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空氣控訴。
「走私蜀錦,你來查。你要是真有刑罰之心,就把案子往廷尉一送,該怎麼判怎麼判。我夏侯楙就算被流放三千里,也敬你是條漢子。可你呢,你不送廷尉,你不走章程,你專門找校事府的人到我府上來抓我,把劉慈那尊煞神搬出來嚇我,還拉上杜子緒來唱紅臉。對了,我想起來了,杜襲這個狗東西他也是潁川出來的,你們潁川這幫人,平日裡在朝堂上一個個道貌岸然,私下裡串通起來幹這種下三濫的勾當,你們倒是不嫌丟人。」
他伸手指著來時的方向,手指在空中抖了兩下。
「一丘之貉。都是他娘的一丘之貉啊。」
罵完,他的手垂下來了。
胸口那團氣散了,剩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靠在路邊的土牆上,牆面被太陽曬得溫熱,隔著袍子也能感到那股暖意。他把後腦勺也抵在牆上,仰著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天空。天是那種夏日午後特有的藍,白晃晃的,看一眼就讓人眼暈。
他知道自己其實沒有選擇。
刀在人家手裡,他的命在人家手裡,罵兩句也只是罵給自己聽。
陳群這種人的厲害之處就在這裡,他讓你明知道自己被算計了,卻只能乖乖按他說的做,因為這樁交易他開出來的條件,你根本拒絕不了。
想到這裡,夏侯楙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個豬腦子,卷進這種層面的事情里,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算個棋盤。
他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把袖口的灰撣了撣,然後繼續往前走。駙馬府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到屋頂了,琉璃瓦在夕陽下閃著暗沉沉的光,那光被瓦片折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鋪在遠處的天空和屋簷之間,直晃眼睛。
唉。
他還得回去面對那些女人們驚恐的目光,該怎麼編一套說辭來解釋今天發生了什麼呢?
夏侯楙忽然覺得很累,累得連步子都不想邁了。
但他還是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朝自己那座府邸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