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楙走到駙馬府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
他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像有人在盯著他看。他回過頭,往街對面掃了一眼。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半條街,風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在石板路上晃來晃去。樹底下什麼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大概是今天被嚇破了膽,看什麼都疑神疑鬼。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低低罵了一句自己是個豬腦子,然後推開府門,徑直走了進去。
他當然沒有看到邊上那兩個人。
槐樹的陰影底下,何晏正從袖中抽出絹帕,小心翼翼地按著額角的汗。他按得很輕,只用絹帕的尖角一點一點地蘸,像在吸走一片落在宣紙上的多餘的墨。
他的皮膚原本白得近乎透明,此刻被暑氣蒸得微微泛紅,鼻尖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鬢邊敷的薄粉已經洇濕了一小片,黏在皮膚上,露出底下原本的膚色,看起來像一面精緻的銅鏡被呵了一口熱氣,模糊了一小塊。
他低頭看了看絹帕上沾的粉痕,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惋惜什麼。
「這長安的日頭,今年比去年毒了十倍。」
他把絹帕疊好塞回袖子裡,從腰間抽出摺扇嘩地展開,舉到額前擋住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這才微微舒了口氣,
「太初,我方才仔細看了,你這位族叔走路的姿態委實談不上好看。佝著背,拖著步子,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他平日裡便是這般走路的麼?」
夏侯玄站在他旁邊,他倒沒有往樹蔭里躲。深灰色的便袍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他也沒動,目光還是落在駙馬府那扇緊閉的門上。
「他平時不這樣。」夏侯玄說,聲音不高,「今天怕是被嚇著了。」
「被陳公嚇的?」
何晏把扇子從額前移開,露出整張臉來,眉眼在斑駁的樹影里顯得格外清秀,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陳公那也叫嚇人?從頭到尾連一句重話都沒說,比我阿母訓我還客氣。」
「陳公訓你的時候,你也不帶怕的。」
何晏笑了一聲,短促而慵懶。
他把扇子合上,往另一隻手的掌心裡輕輕一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月白色袍子的下擺,確認沒有蹭上樹皮上的灰。
「你說得也是。我這個人呢,從小就不怎麼怕人。不過你這個族叔剛才在廳里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吧?『我只是個商人』、『我腦子笨』、『豬腦子一個』,嘶,他倒是對自己認得挺清。一個人能把自己認得這麼清啊,也算是一種本事喲。」
「你對他的評價倒是比剛才高了些。」夏侯玄說。
「沒有。」
何晏立刻否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講理的任性,
「我只是說他有自知之明,又沒說他不是庸碌之輩。自知之明和庸碌,這兩件事又不矛盾。」
他頓了頓,把扇子又展了開來,在面前輕輕搖了兩下。扇出來的風把他鬢邊散下來的幾根碎發吹得飄飄悠悠的,他也不去攏,任由那幾根頭髮在額角晃來晃去。
「不過話說回來,太初,你這個族叔在關中這幾年,到底賺了多少?」
夏侯玄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千萬貫。」
何晏盯著那三根手指看了片刻,然後把扇子一合,指著夏侯玄的臉。
「你又替他說話。他是你族叔,你自然向著他。」
他把扇子往腰間一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服氣,
「我反正瞧不上他那副樣子。你是沒注意看他身上那件袍子,領口上沾了酒漬,袖子上還有一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染的暗紅,多半是葡萄酒。他在府里飲酒作樂,被校事府的人從花圃里揪出來,連件乾淨衣裳都來不及換。這種人,賺再多的銀子,也是個上不了台面的人。」
夏侯玄也不急,等他說完,才慢慢開口。
「你說得對,走私確實上不了台面。他那副樣子,我也看不慣。」
他把目光又投向駙馬府的方向,門前的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熱氣從地面蒸上來,把遠處的街景都烤得有些扭曲,
「但你想想,我們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何晏沒有回答,把後背從樹幹上挪開,站直了身子。
他比夏侯玄高出小半個頭,身形也更修長,站直了之後整個人像一竿修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褶皺,是他剛才靠樹的時候壓出來的。
他伸手把那道褶皺一點一點地撫平,動作專注而輕柔,像是在撫摸一隻貓的背。
「我們要進蜀國。」
夏侯玄的聲音還是那麼平,
「祁山道、斜谷道、陳倉道,三條路,每條路都有蜀軍把守。我們自己走,連第一道關隘都過不去。但他在三條道上進進出出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被截過。諸葛亮點名要跟他做生意。諸葛亮是什麼人,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何晏撫平了袖口上的最後一道褶皺,抬起眼睛來。
那雙眼睛在樹影里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被樹蔭遮住了日光的淺潭。
他看了夏侯玄一眼,然後忽然笑了,眼睛微微眯起來,白淨的臉上泛起一點淺淺的紅。
「諸葛亮。」
他把扇子從腰間抽出來,又刷地展開,這回沒有遮臉,只是在胸前不緊不慢地搖著,「是啊,我承認,讓諸葛亮願意跟他做買賣,這確實不是光會走私就能辦到的。」
他歪著頭想了想,又說:「可是太初,走私終究是上不了台面。你族叔再有本事,但他的本事不在正道上。」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一下,把扇子抵著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斟酌什麼措辭。然後他把扇子從下巴上移開,在自己面前輕輕扇了兩下,皺起眉看著夏侯玄。
「不過話又說回來,太初——我們今天這趟差事,說到底,不也得靠他這條上不了台面的路子嗎?我們兩個堂堂正正走進蜀國是走不進去的。沒有他這個走私的商人,我們連隴右都出不了。你說,這算不算一種諷刺?」
夏侯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算。」
「哈哈哈,」
何晏得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把扇子往肩頭一搭,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上來了。
「太初,徐刺史那邊,是不是已經在涼州等我們了?」
「是啊。」夏侯玄說,「時間不多了。我們得抓緊跟著商隊出關了。」
何晏把扇子往掌心一合,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你急什麼。」
他說,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你們夏侯家在朝中又不是沒人了。曹大將軍對你們家的態度也不是不知道,該有的位置總會有的。你這麼急著建功立業,倒顯得我們這些整天清談的人不務正業了。」
夏侯玄的步子停了。
他站在石板路中間,低頭看著自己靴尖前面的一塊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前方被日頭曬得發白的街面,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我父親這幾年身體不好。」
何晏臉上的笑容收了一瞬。
「他在軍中,你是知道的。這幾年跟著曹真大將軍征伐在外,一直沒歇過。前幾年他就跟我說,他精力不如從前,再打幾年,恐怕就得退下來了。我讓他多休息,他不肯。他說夏侯家不能後繼無人。」
夏侯玄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重。
「平叔,你說得對,夏侯家在朝中確實還有人。可我父親一旦退下來,年輕一輩里,誰能頂上?我不做出點功名來,怎麼對得起他?」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街口那個賣糖水的小販的吆喝聲蓋過去。但何晏聽見了。
何晏站在他旁邊,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掌心,節奏比平時慢了許多。他低頭看了看扇面上的竹子,又抬頭看了看夏侯玄的臉,然後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姓夏侯的,一個個都把自己當根樑柱。」
他把扇子往夏侯玄肩上一拍,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
「不像我。我何平叔能幹什麼?無非就是清談。清談要是能治國,那我倒可以當個天下第一了。」
夏侯玄被他逗得笑了一聲,這次笑聲比剛才大了一些,嘴角也扯開了,眼睛裡的那層陰翳散了幾分。
何晏見把他逗笑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笑了兩聲,他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袍子,這一回倒不是發現了什麼髒東西,只是習慣性地檢查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把扇子重新開啟擋在額前,邁開步子朝巷子外面走去。月白色的袍子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軟塌塌的旗。
「走吧走吧,太初。我的妝是真的要花了。你說涼州有沒有賣那種遮陽的紗帽的?就是蜀中女子出門戴的那種,垂一圈輕紗下來,把整張臉都遮住。」
夏侯玄跟在他身後,聞言笑了一聲。
「你想戴那個?」
「我不能戴嗎?」何晏回過頭,乜了他一眼。
「你是男的。」
「男的女的有什麼分別。臉是自己的,曬壞了又沒人賠。太初,你若是日後當了大將軍,記得給我發一頂紗帽。」
「你呀……」
夏侯玄又笑了,是真正笑出聲來了,肩膀都跟著輕輕抖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又回頭看了一眼。
駙馬府的方向安安靜靜的,府門緊閉,門前的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個佝僂著背、領口沾了酒漬、自稱豬腦子的族叔,此刻大概已經鑽進了他那座塞滿了鶯鶯燕燕的後園,正在編一套說辭來安撫那些被他晾了一上午的小妾們了。
他一個豬腦子。
弄出來的商路偏偏是他們潛入蜀國的唯一通道。
夏侯玄想到這裡,嘴角又浮上來那個無奈的笑容。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何晏走去。
何晏已經走到了巷子口,他正站在牆根的陰影底下,拿著扇子不耐煩地扇著風,月白色的袍子在白花花的日光里泛著一層光。他看見夏侯玄走過來,把扇子往肩上一搭,揚起了下巴。
「太初,你走得太慢了。再曬下去,我就不是何平叔了,是何平熟了。」
兩個人對視一笑,一前一後沿著巷子往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