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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天使終於到了!

2026-10-03 23:24:29 作者: 泠音弘上

  涼州,姑臧。

  城西北方向有一片胡楊林,眼下正是春夏之交的時候,葉子剛長齊,嫩綠裡帶著一點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比姑臧城裡那幾棵歪脖子柳樹精神得多。

  石韜每隔三五天就要拉著孟建往林子裡跑,說城裡太悶,全是黃沙味,不如林子裡舒坦。孟建每次都推脫,說公務沒處理完,石韜每次都不管,直接往他案前一坐,說公務明天再處理,今天先處理一下公威兄你這張皺了一整天的臉。

  今天石韜親自拎了一壇酒來。

  這次不是姑臧本地的濁酒,是從敦煌那邊販來的蒲桃酒,裝在一個粗陶罈子里,壇口封著蠟,一看就是藏了很久沒捨得喝。

  他把酒罈往胡楊樹底下的石墩上一擱,又從馬背上卸下來兩個酒碗和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烤得焦黃的胡餅和一小碟醃蘿蔔。

  「公威,你是不知道,這壇蒲桃酒我藏了大半年,原想著等一個值得喝的日子。」

  石韜把酒罈的封蠟拍開,倒了滿滿兩碗,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日光下透出一種溫潤的光澤。

  他端起其中一碗,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

  「結果等了半年,竟沒等來一個值得喝的日子。今日索性不等了,這酒本身便值得喝。」

  孟建盤腿坐在胡楊樹底下,手裡還攥著一卷軍報。軍報上的內容還是初春時候的,說蜀軍在祁山一帶活動頻繁,具體打到哪裡了,一概不知。

  他把軍報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竹簡邊緣來回摩挲著,目光雖落在簡上,卻分明一字也未讀進去。

  「公威,把那捲破竹簡放下吧。」

  石韜端起酒碗往孟建手裡一塞,

  「出來郊遊還看軍報,公威這張臉再這麼皺下去,胡楊樹的樹皮都比你好看了。你看這兩道眉毛,都快擰成一根麻繩了,我瞧著都替你累得慌。」

  孟建把軍報擱在腳邊,接過酒碗喝了一口。蒲桃酒入口酸甜,後勁卻沖,喝得急,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

  石韜哈哈大笑,從布包里掰了半塊胡餅遞過去,又拿起一塊醃蘿蔔塞進自己嘴裡,嚼得咯嘣響。

  「說真的,公威這幾天魂不守舍的,到底在愁什麼?」他盤腿坐下來,端著酒碗,看著孟建。

  孟建把酒碗擱在石墩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嘆了口氣。

  「我派了兩撥斥候往南邊探,一撥走烏水,一撥走祖厲,到現在一撥都沒回來。南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憑猜。猜孔明已經拿下了南安郡和天水郡,甚至可能連安定郡都拿下了。廣元,你那邊有沒有訊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管屯田,民夫來往的多,總比這邊靈通些。」

  石韜端著酒碗,看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酒碗擱在石墩上。

  「我這邊也斷了。屯田的民夫上個月就該從安定郡那邊過來,到現在一個人影都沒見到。往南邊的驛道已經快一個月沒有郵驛經過了,上一次收到長安的文書還是二月初的事。」

  他停了一下,「南安郡、天水郡、安定郡,這三個郡現在什麼情況,一概不知。我也跟公威一樣,往最壞的方向猜——八成都在孔明手裡嘍。」

  

  孟建聽完,把酒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這一口喝得很慢。

  「至少隴西郡還在朝廷手裡,游楚那個人古板的很,前些日子還寫信來,說要向金城郡借兵,打回天水郡去。我給否了。孔明如果已經把安定郡拿下了,隴西郡的東面就暴露了。涼州和長安之間這條道,算是被他攔腰切斷了。涼州現在成了斷了線的風箏,兩頭都夠不著。」

  石韜端起酒碗,朝孟建舉了一下。

  「孔明在蜀漢當他的丞相,你我在涼州當朝廷的官。各為其主,這四個字還是當年在隆中時他跟咱們說的。擋不住也要擋,守不住也要守。實在擋不住了——」

  他把酒碗裡的酒一口飲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不了回隆中種地去唄。」

  孟建忽然笑了,是那種被老朋友的話逗到的笑,眼角擠出好幾道褶子。

  「廣元當年在隆中種的那幾畝菜,哪一茬不是被蟲子啃得精光。就廣元那手藝,回去種地,不出兩年就得餓死。」

  「種不好地,但能釣魚啊。隆中那條小河,公威還記得不?當年逃學去釣魚,被崔州平逮了個正著,他罰咱們抄了一整天的書。」


  孟建把酒碗擱回石墩上,用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怎麼不記得。徐元直那天跑得最快,一頭扎進蘆葦叢里,崔州平愣是沒找到他。後來他回來了,衣服上全是泥,孔明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在河邊讀書睡著了。孔明說,你讀的什麼書?徐元直憋了半天,說讀的是《孫子兵法》。」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起來,鬍子隨著笑聲一抖一抖的。

  石韜更是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酒碗打翻:「他是用《孫子兵法》研究怎麼躲先生吧!」

  「徐元直這個人啊,太聰明瞭,聰明到什麼都不想要。」

  孟建搖了搖頭,手指在酒碗邊緣慢慢劃著名圈,

  「文皇帝給了他個閒職,他就每天喝茶看書,偶爾寫幾首詩。去年托人給他帶了封信,他回信只有八個字:安分守己,勿念舊友。多一個字都不肯寫啊。」

  「他那是怕給公威你惹麻煩。」

  石韜把酒碗端起來晃了晃,看著碗底殘餘的酒液在陽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

  「公威你貴為涼州刺史,是封疆大吏。他一個在許都當閒官的人,跟你通訊多了,對他對你都沒好處。他是替公威兄著想啊。」

  「我知道。」孟建把酒碗擱回石墩上,端起酒罈又給石韜斟滿,「那崔州平呢?廣元最近有他的訊息沒有?」

  石韜接過酒碗,搖了搖頭。

  「崔州平啊,隱居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有人說他在襄陽城外種地,有人說他在江夏教書,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他這個人,說隱居就真的隱居了,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他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當年在隆中,每次孔明自比管仲樂毅的時候,崔州平就搖頭,說孔明你太狂了。結果呢,孔明還真就當了管仲樂毅。我們幾個呢?公威當了個涼州刺史,我當了個典農校尉。老子有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孔明是既有知人之智,又有自知之明。他看別人看得透,看自己也看得准。當年他說咱們只能當個郡守,那不是貶咱們,他是真知道咱們的斤兩。」

  「廣元,典農校尉也不小了,管著涼州好幾個縣的屯田呢。」

  孟建端起酒碗,朝石韜舉了一下,

  「不過當年孔明確實說過,我們幾個最多也就是個郡守的料。廣元當時還不服氣,說憑什麼。現在呢?」

  石韜把酒碗裡的酒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鬍子上沾的酒液,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服了。早就服了。我早年在荊州跟孔明共事了幾年,慢慢就服了。他不是比咱們聰明多少,他是比咱們想得遠。咱們看一步兩步三步,他能看到十步二十步以後。這種本事是天生的,我可學不來。」

  他把酒碗擱回石墩上,攤開雙手,「你看,我在涼州管屯田,公威在涼州當刺史。真讓他說中了。」

  「廣元不要妄自菲薄。」

  孟建用手指點了點石韜面前那個空酒碗,

  「典農校尉管的是吃飯問題,涼州十萬軍民能不能吃飽肚子,靠的是廣元。我這個刺史,說白了也就是給人派活的閒官。」

  「行了行了,咱們倆在這兒比誰更沒用,有意思嗎?」石韜拿起一塊胡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擠出一句。

  「孔明在蜀漢當丞相,咱們在涼州給朝廷守邊。各人有各人的命。徐元直早就看透了,崔州平也早就看透了,就咱們倆還在仕途上瞎忙活。」

  他把胡餅往嘴裡一塞,又拿起一塊遞給孟建,「不過比公威強一點,我忙的是屯田,至少能看到麥子長出來。公威忙的是軍報,越看越揪心。」

  孟建接過胡餅,沒有吃,只是捏在手裡。他望著胡楊林外那片灰撲撲的黃土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廣元,說真的,要是有一天孔明真的打到涼州來了,你我怎麼辦?」

  石韜把胡餅咽下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他看著碗底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孟建。

  「怎麼辦?涼州是朝廷的涼州,我們是朝廷的官。他來了,我們就守。守不住,就以身殉城。這是你我的本分。」

  他把酒碗擱在石墩上,用手指在碗沿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不過說句不好聽的,孔明那個人,心太軟。他要是真打下了涼州,看見咱倆跪在俘虜堆里,大概會說:『公威、廣元,你們何苦呢,不如降了我吧。』」


  孟建被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在林子裡傳出去老遠。

  幾隻原本站在胡楊枝頭的鳥被笑聲驚得飛起來,在樹冠上方盤旋了兩圈,又重新落回枝頭。

  他端起酒碗,朝石韜舉了一下,然後一口飲盡。

  就在這時,林間小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驚得林梢的鳥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一個親衛策馬過來,在胡楊樹外翻身下馬,單膝跪下。

  「孟使君!長安使者到了,在城外驛站等了半日。說有緊急文書,要面呈使君。」

  「哦?天使?」

  孟建正要端起酒碗,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識地看了石韜一眼,石韜也正看著他,兩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先是茫然,然後慢慢地,茫然里透出一絲不敢相信。

  已經快兩個月沒有任何訊息了,涼州像是被關在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連風都透不進來。

  現在忽然就有人敲門了?

  「使者從哪裡來的姑臧?」

  孟建把酒碗擱在石墩上,站了起來。

  「聽驛館的人講,是從北邊繞過來的,走了黃河渡口,繞了一個大圈,沿途走了快一個月。」

  親衛回復道。

  孟建微微皺眉,轉向石韜:「廣元,你怎麼看?」

  「公威,此中大有文章!」

  石韜站起來:「如果是從北邊繞過來的,那安定郡八成已經不在朝廷手裡了!你想,若能走安定官道,沒有使者會願意繞到黃河那邊去,那條路又遠又險,沿途還有羌人部落,不到萬不得已,斷不會選此路。孔明應該是把安定郡封死了。」

  孟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把衣冠整了整,對親衛說道:「前面帶路吧,去驛站。」

  「諾!」親衛抱拳道。

  石韜也站起來,把那壇沒喝完的蒲桃酒重新封好,擱在胡楊樹根底下,拍了拍膝蓋上的落葉和胡餅渣:

  「這壇酒且寄在這裡,待你我辦完正事,再回來飲。」

  言罷,他把腰間的衣帶又緊了一扣,翻身上馬。

  孟建也翻身上馬,兩人跟著親衛往姑臧城方向策馬而去。

  身後胡楊林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石墩上那兩個空酒碗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碗底殘留的琥珀色酒液正在一點一點地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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