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與石韜策馬入城,在驛館門前勒住韁繩。
驛館算是姑臧城裡最體面的一處館舍了,夯土圍牆,院子裡停著好幾匹馬,鞍韉上都沾著灰白色的鹼土,馬腿上的泥點子已經干透了,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幾個隨從模樣的年輕人在井邊打水洗臉,袖子卷到肘彎以上,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有一個蹲在台階上捧著水囊喝水,水從嘴角淌下來衝出一道泥溝,他也顧不上擦。
親衛引著二人穿過院子,推開正堂的門。
堂中站著一個中年人,四十出頭,臉上被風沙颳得粗糙泛紅,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眼窩深陷,他身上的官袍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腰間掛著的節杖卻擦得鋥亮,旄牛尾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黃沙,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孟建看了一眼那根節杖,持節使臣,非大事不輕出。
他與石韜對視一眼,各自心裡都有了數。
中年人身後還站著一個稍微年輕些的屬官,穿著同款的官袍,但腰上沒有節杖,只掛著一方銅印,正低頭整理案上的文書。看見孟建進來,那屬官也停下手中的動作,躬身行了一禮。
孟建大步走進去,朝使者拱了拱手。
「天使遠來,一路辛苦。姑臧偏僻,招待不周,還望見諒。不知天使如何稱呼?」
「孟使君客氣了。」
使者躬身還禮,聲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楚。
「下官鄧昭,忝居尚書台郎中,奉陛下之命前來涼州傳達詔令。這位是下官的副手,尚書台令史王凌。」
他身後的屬官再次躬身,沒有多說話,只將案上的文書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片空處來。
孟建心裡對這使臣多了幾分好感,長途跋涉之後不先訴苦,不先討賞,開口便是公事,是個幹練之人。
這年頭,肯老老實實做事的官不多了。
他連忙讓人看茶,又命親衛去取熱湯和飯食,給院子裡那幾位隨從也送些熱水和乾糧過去。鄧昭道了聲謝,把背上的牛皮囊解下來,從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帛書,雙手呈上。
帛書上鈐著尚書台的官印,封口完好。
鄧昭接過熱湯,低頭吹了吹碗沿上的熱氣,連喝了三四口,才緩過勁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又端起碗想再喝,石韜已經在旁邊開口問了:
「鄧郎中,你從長安出發是什麼時候?沿途走了多久?」
「下官頭一次出發是二月下旬,比這次早了兩個多月。當時奉的是曹真將軍的軍令,計劃走安定郡官道直插涼州,請孟使君從涼州調兵南下,配合關隴主力夾擊蜀軍。誰料走到半路安定郡就丟了,官道被蜀軍截斷,下官只能折返長安。回到長安之後,朝廷的部署已經變了。」
他緩了緩氣,
「唉,說來話長,現在朝中是徐邈將軍負責統籌關中防務,陳司空在朝中排程。陛下重新擬了詔書,派下官再次出發,這一回只能從北邊繞,走羌胡地帶,過烏水羌人的野渡口,再渡鸇陰黃河。下官是四月初從長安動身的,這一繞就走了快兩個月了。」
石韜與孟建對視一眼。二月下旬出發的使者,走到半路安定郡就丟了,不得不折返。
如此看來,安定郡失陷當在二月底至三月初之間,與涼州這邊南驛斷絕的日子正好吻合。孟建心裡默默算了算日子,點了點頭:「涼州這邊已經快兩個月沒有朝廷音訊了,朝廷是不是也一直沒收到涼州的奏報?」
鄧昭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陛下很擔心涼州的情況,所以才派下官不惜繞行也要把詔令送到。同行的這些隨從都是臨時從尚書台抽調的精幹人手,跟著下官繞了一大圈,也都累得夠嗆。」
孟建拆開封口,展開帛書,目光從第一行往下移,手指跟著視線在竹簡上輕輕划動。讀到張郃陣亡那一行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讀到諸葛亮連取四郡那一行時,他抬眼看了一下石韜。
石韜正端著茶盞,盞沿停在嘴邊,沒有喝。
石韜接過去,展開,讀得很慢,讀完之後把帛書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帛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張郃死了,曹真病重回長安,諸葛亮拿下了南安、天水、安定,廣魏四郡,武都郡和陰平郡當地的羌人部落大多歸附了諸葛亮,整個隴右只剩下隴西郡還在朝廷手裡了。
為此,涼州方面的防務重新做了部署,游楚升任金城太守,同時兼任涼州別駕,兼管隴西郡防務。
原本的護羌校尉夏侯儒降一級,排在涼州別駕游楚之後。
南部防線由游楚全權負責,隴西郡襄武、首陽、臨洮、狄道四座城池加上金城郡全境都歸他管,羌人部落參與共治。詔書末尾還特別提到,朝廷不日將另遣專員至涼州,專司隴西郡羌人事務,屆時羌人相關事宜皆由該專員統籌,孟建與游楚只需管好北線防務即可。
孟建把帛書重新卷好,放進竹筒里,然後朝鄧昭拱了拱手。
「鄧郎中,詔書上的部署我與石校尉已大致了解。你與諸位同僚一路勞頓,先在驛館歇下,我與石校尉回府衙商議具體防務安排,若有不明之處明日再來請教。」
鄧昭連忙放下湯碗起身還禮。
「使君自便。」
兩人出了驛館,翻身上馬,從驛館到府衙要穿過大半個姑臧城,他們並轡走了一小段路,誰都沒有先開口。暮色已經從城牆那頭漫過來,街上行人稀疏,幾個晚歸的胡商趕著駝隊往西市走,駝鈴叮叮噹噹響了一陣,漸行漸遠。
馬蹄踩在黃土夯實的街面上,踏出一串悶悶的聲響。
孟建騎在馬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著馬鞍上那個裝了帛書的竹筒,眉頭從驛館出來就沒鬆開過。
他偏過頭看了石韜一眼。
「廣元,游楚(仲允)升任涼州別駕,夏侯儒(雋林)降一級,涼州的防務格局算是徹底洗了一遍。隴西郡和金城郡全壓在游仲允一人身上,朝廷此番是意欲厲行整飭了。」
石韜騎在另一匹馬上,韁繩鬆鬆地搭在手腕上,馬走得慢,他也跟著馬身輕輕晃。他望著街盡頭那片灰撲撲的城牆輪廓看了好一會兒。
「游仲允此人,持正不撓,近於迂執,前番上書說要借兵收復天水,那股倔勁兒我是領教過的。然隴西孤懸南線多年未有大失,朝廷信他能當此任,倒也不無道理。」
「詔書上點了四座城,襄武、首陽、臨洮、狄道,加上金城全境,都歸他節制。這四座城我在地圖上來回看了不知多少遍,從西往東一字排開,正好卡在涼州和隴西的嗓子眼上。這幾座城在,蜀軍就算吃下隴西南境,也沒法順順噹噹北上。問題是他手裡有多少兵?四座城一分,每座還能剩多少?」
石韜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上。
「游仲允在隴西經營有年,麾下老兵當有根基,安定失陷後退下來的潰兵也收攏了不少,勉強分守四城,兵力上或許能湊足。眼下難處不在兵,而在糧。那幾座城都築在黃土塬上,水源既遠,地力又薄,本地征糧斷然撐不了太久。糧秣何出?是靠我們給他調,還是靠他自己從金城郡運?」
孟建沉默了一會兒,馬又往前走了幾步,馬蹄在街面上踩出一聲悶悶的脆響。
「詔書里沒有明說。不過既然金城郡全境都歸他管,糧草理應他自己在金城郡解決。金城瀕湟水,地力較隴西稍腴,只要羌人不從上游斷其水道,自給尚可勉力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