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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如今涼州能用之人,越來越少了

2026-10-03 23:25:00 作者: 泠音弘上

  「以羌制蜀,」

  石韜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公威,詔書上這句『羌人部落參與共治』,說到底是驅羌人入隴西南部,以彼之刀阻孔明之鋒。孔明要一一撫平那些部落,也得費些時日。此策確能遲滯蜀軍北上,可羌人既入隴西,糧秣誰供?疆界誰劃?今日受朝廷金帛,明日孔明出價更高,焉知不倒戈?便是不倒戈,隴西南境散居的那些百姓又將如何?朝廷可有隻字言及遷徙之策?」

  孟建拽了一下韁繩,馬速又慢了幾分。

  「是啊,朝廷隻字未提百姓。道理很簡單,短期內朝廷不可能從隴西郡南邊遷出百姓。那些散戶多是羌漢雜居,沒大族庇護,沒城郭可恃。羌人一旦湧入,他們便只能任人魚肉了。」

  他嘆了一口氣,

  「我輩束髮受書,出仕為君,所求者上報天子,下安黎庶。現在為了擋一個孔明,把百姓丟給羌人,這算什麼安黎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春秋》之義昭然。羌人豈會真心為朝廷守邊?不過假朝廷之名,行劫掠之實。到頭來,防線未必要得住,人心卻先沒了。」

  石韜沉默了一會兒,馬又往前走了幾步。街邊的胡商已經收了攤,一個老嫗正蹲在門口用陶罐接屋簷上滴下來的水。

  石韜看著那老嫗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在金城屯田時見過的一個老人,那人的兩個兒子都死在羌亂里,自己守著半畝薄田,每年秋天收了麥子,先給官倉交足,再給自己留一口。

  他每年都交,每年都留,從來不問朝廷為什麼不能把羌人趕走。

  他不問,不是因為不想問,是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人答。

  石韜收回目光,皺了皺眉:「公威以為,此以羌制漢之策,出自何人手筆?」

  孟建冷笑了一聲。

  「還能有誰。自然是陳長文。只有他這種坐在長安城裡從來不親眼看一看隴西百姓怎麼過日子的人,才能想出這種毒計來。廣元,陳長文這一手,說到底是在揣摩陛下的心思。

  陛下怕的是諸葛亮繼續北上,怕的是涼州守不住。陳群就讓陛下把羌人放進來讓他們替朝廷擋箭。

  至於百姓的死活,潁川世家不會在意的。

  廣元兄不要忘了,

  隴西郡可沒有什麼大族,無非是些羌漢雜居的散戶,他們的死活影響不到潁川的地盤,也動搖不了朝廷的根基。陳群這種人,眼睛裡只有棋盤,沒有棋子。」

  石韜搖了搖頭,

  「公威,你這話雖憤激,卻也不無道理。可如今朝廷又能如何?孔明之能,旁人不知,你我還不識嗎?數月之間,南安、天水、安定、廣魏四郡盡入其囊,武都、陰平羌部望風歸附。張郃死了,曹真病了,關隴的局面被他諸葛孔明翻了個底朝天。

  他想拿下隴西郡,不過是翻手之間的事。如果不按陳長文的方略來,光靠游仲允那幾座孤城,能擋得住孔明的兵鋒嗎?陳群之策固然是鴆毒,可眼下除了飲鴆止渴,朝廷還有別的藥石嗎?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孟建沒有回答。

  只是任由座下馬又往前走了幾步,他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只好如此了。只是苦了隴西百姓。」

  孟建說完這句,沉默了一會兒。石韜也沒有接話,兩人並轡走了十來步,

  前者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微微振作了些,

  「不過話說回來,廣元兄,游仲允此番接替金城,倒也不是沒有別的好處。你是知道的,原來金城太守史靜,是史公仲之子;郡丞棗處中,是棗公祗之子。這兩位都是功臣之後,襲了爵位來的。」

  孟建搖了搖頭,帶著幾分自嘲繼續說道,

  「論門第,這兩個晚輩自然無可指摘;

  論政務,此二人終日詩酒,郡務廢弛,我覺得不堪大用。

  我在涼州這些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他們都是勛貴子弟,我這個刺史又不好多說什麼。

  如今游仲允來了,正好治治這兩位公子的懶散習氣。金城是涼州南線糧秣所系,不能再由著他們虛度了。」

  石韜點了點頭。

  「公威說得是。游仲允那性子,可不會管你是誰的公子。昔年蘇文師鎮守金城時,孤身安定河西,深諳羌胡虛實。若此人尚在,金城北面烏水、鸇陰渡口的防線,大可放心託付。可惜黃初四年便病故了。」


  孟建聽到蘇則的名字,也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蘇文師確是能臣。可早一代人凋零殆盡,如今涼州能用之人,越來越少了。」

  石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策馬繼續往前走了片刻,孟建忽然開口。

  「詔書上說,朝廷不日將另遣專員來涼州,專司羌人事務。這個人是誰,詔書里沒有明說。陳長文既然能把羌人共治寫進方略,必然已經在朝中物色好了人選。只不知是哪一位。」

  石韜把韁繩換到另一隻手上,思索了一會兒。

  「不好猜。羌人事務涉及幾十個部落,既要通曉羌語,又要懂得分寸,不能太軟讓羌人拿捏,又不能太硬逼反了部落。朝中能做到這些的,我一時想不出是誰。但陳長文既然敢寫進方略,想必已經有了安排。既然朝廷讓咱們不必操心羌人的事,咱們也只能等了。到時候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也只好如此了。游仲允那邊,得儘快通知他。此刻他應該在襄武,我明日就派快馬走金城郡繞道去隴西郡,把詔書的內容和朝廷的部署知會他。他在隴西郡守著那座孤城守了這麼久,也該知道朝廷沒有忘了他。」

  「雋林尚在西平郡,我過幾日去金城查屯田底數時,順道告知一聲,令其撤回。他此番降了一級,位在游仲允之下,難免會有怨言,我得提前去說說他,公威,」

  石韜忽然偏過頭看著孟建,神色鄭重起來,「北線需你親自坐鎮。孔明倘若從安定、南安兩路出兵北上涼州,公威有幾分把握擊退他?」

  馬已經走到了府衙門口,孟公威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門房。

  「廣元,說實話,我一成把握也沒有。」

  暮色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聲音很平靜。

  「孔明用兵如神,隆中一對便窺盡天下大勢,他如今兵精糧足,更是坐擁蜀漢傾國之力。涼州蕞爾邊陲,兵微將寡,萬難抵敵。我孟公威有多大本事,我自己最清楚。當年孔明說我不過郡守之才,如今忝居刺史之位,已是勉為其難了。」

  「不過涼州也不是完全沒有能人。昔年張既平定河西的軍中,我記得有個老司馬,在涼州軍中頗有威望,如今正隱居在姑臧城外。此人深通軍務,更熟悉涼州山川要害,我想親自走一趟,請他出山,為防務參贊一二。」

  石韜也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搭。

  「公威說的是次曾公,尹奉?那老頭脾氣倔得很,當年在張既手下當司馬的時候就敢頂撞上官,你就算親自去請,他未必肯給你這個面子。」

  「給不給面子是他的事,請不請是我的事。」

  孟建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府衙大門,

  「涼州危在旦夕,我這張老臉又還值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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