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承嘴裡還嚼著一塊魚肉,聽了這話心頭一跳,嚼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這話頭他認得啊,前世在飯局上被長輩這樣開過無數次頭,接下來說的不是相親就是催婚。
每次遇到這種場面,他就覺得嘴裡的菜忽然沒了味道,今天這塊蒸鱸魚也不例外。
馬承咽下肉,心裡那根弦已經繃上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可能是失算了。
他來之前其實把向朗的意圖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遍。
這老頭是荊州舊人,丞相把他調過來,明面上是協助屯田,暗地裡未必沒有借荊州勢力之手穩住後勤的意思。
他本以為向朗找自己談話,無非是敲打敲打,提點幾句,讓他以後行事多照顧照顧荊州人的利益。
為此馬承特意帶了套格雕版和表格樣品過來,擺事實、講效率,讓這老頭知道自己自己是實打實在意荊州人的,
他本以為只要打打哈哈、展示展示成果,最多吃完這頓飯,事情也就過去了。
可向朗沒有順著紡織廠的話題往下聊。他問的是年紀。
馬承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問年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說的事跟年紀有關——成家。立業。前程。
漢代士族之間談這類話題,十有八九繞不開一件事:聯姻。
再一想,楊儀前幾天跟他說話時那種神神秘秘的表情,說「巨達公最近有事要找你談」,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全對上了。
原來向朗今天找他來,正事不是紡織廠,是婚事。看來向朗這頓飯,不是白請的。
糟老頭子壞得很,恐怕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談公事啊。
「不瞞你說,」
向朗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墊一句開場白,
「陳震陳孝起有一女,年方十四,品性溫婉,通些文墨。你父親當年在荊州時,跟孝起也是同席飲過酒的。費文偉前些日子專程來找過老夫,說這門親事他覺得般配,楊威公也覺得合適。老夫想著,我與你父親是故舊。如今你孤身一人在隴右,身邊沒個體己的人照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若有意,老夫願意替你做個媒人。」
他說這番話時語調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說完便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輕輕掃過馬承的臉,觀察自己的反應。
果然。
馬承聽了這句話,心裡那根弦彈了一下,面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把事情捋了一遍。
陳震是荊州老人,費禕是荊州派的領袖之一,楊儀也是荊州人。
這一圈人圍在一起替一個晚輩張羅婚事,場面話說得再漂亮,底下那層意思也藏不住。
他們需要一個自己人。
等等,
馬承的呼吸微微一滯,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自己剛到臨涇城的那天夜裡,楊儀好像確實說過費禕去張羅一件跟自己有關的事。
難道……是這件事?
馬承覺得,自己絕對不能答應這門親事,其實也不光是因為派系的事。
主要是……十四歲,那姑娘才十四歲,擱在後世還在上初中,讓他娶一個初中生回家,他光想想就覺得良心在痛啊。
他放下筷子,朝向朗拱了拱手,語氣放得極誠懇:
「巨達公一片厚愛,小子感念在心。費公和楊公為小子的私事奔波,小子更是感激不盡。只是小子今年才十七,陳公之女年方十四,尚未及笄。此時議親,於理不合,於情也太早。」
向朗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
「子固多慮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年紀從來不是什麼大礙。再者,《孟子》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父親這一脈,如今只剩你一人。早日成家,延續香火,也是孝道所在。早早把家安頓下來。心裡有了牽掛,反倒行事謹慎些,不至莽撞。再說了,那陳家的姑娘老夫是見過的,生得玲瓏可愛,相貌在荊州舊族裡也是排得上號的。你若見了,怕就不會說什麼『年紀太小』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末了還朝馬承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像是在說——老夫也是過來人,你那點心思我還不懂嗎。
怎麼辦?
馬承是真無語啊,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這是被不被當成蘿莉控「電」的問題。
雖然漢代的女子「適齡」很早,
十三四歲及笄,十五歲出閣,十六歲當娘,在大漢朝堂和世族門閥的認知里,這一切天經地義,順理成章。
但他馬承不是漢代人。
他是個從現代穿越過來的工科生,他腦子裡裝的是民法、刑法和九年義務教育。
在他那個時代,一個十七歲的男生要是跟一個十三四歲的女生談婚論嫁,那是犯罪。
馬承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不能用後世的尺子去量漢代,時代不同,風俗不同,生存邏輯也不同。
可知道歸知道,真輪到他自己頭上的時候,那條線還是邁不過去。
找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回家?他連大學宿舍里室友半夜打遊戲吵得他睡不著都能煩三天,他拿什麼去跟一個初中生年紀的姑娘過日子?這他媽到底是娶妻,還是養女兒?他腦子裡甚至閃過怎麼一個畫面:
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坐在洞房裡,頭上頂著比他腦袋還重的髮髻,他端著合卺酒走進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憋出一句「今天的作業寫完了嗎」。
那畫面太你媽荒謬了。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大腦CPU開始瘋狂運算,
因為他知道拒絕長輩的好意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軟。
太硬了得罪人,太軟了對方會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
他得把話說得既有道理、又有態度,還要讓向朗覺得他馬承不是不識抬舉,只是有自己的主張。
他端正了神色,語氣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
「巨達公,小子不是那種只看重外貌的庸俗之輩。婚姻之事,小子以為當以情義相合、志趣相投為先。《詩經》有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之所以為淑女,不在容貌,在德行。小子雖不是什麼君子,但也願效仿古人之風,求一段真正相得的姻緣,而非因門戶之見、長者之命而倉促結合。」
馬承有意把「長者之命」這四個字咬得不輕不重,他相信對方聽得明白。
果然,向朗捻著鬍鬚,目光在馬承臉上停了片刻。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地呷了一口,
「子固這番話,倒讓老夫想起你父親年輕的時候。馬幼常當年在荊州也是這般脾氣,有人給他做媒,他當場站起來就說『大丈夫何患無妻』。後來還是你祖父拍了桌子,他才老老實實去相看。說起來,你這張嘴比你父親還會說,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是不想娶。」
真是讓人頭大啊,馬承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卻在案下悄悄攥緊了膝頭的衣料。向朗把父親都搬出來了,這叫他怎麼接話?
總不能當著老人家的面說便宜老爹的不是吧?
可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就等於預設了婚事。
一時間,他竟不知道怎麼開口。
「向公,晚輩有一言。」
就在這時。
李葛突然直起身來,開口時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晚輩前日翻讀《禮記·曲禮》,其中有言:
『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孝期之內,哀慕未忘,遽論婚娶,恐於禮不合。子固之父馬謖公為國捐軀至今,孝期未滿,此時議婚亦嫌過早,恐於禮不合。
其二,陳公之女年方十四,尚未及笄,此時議婚亦嫌過早。
再者,軍中臨陣之際,主帥心緒貴在清朗無滯。新婚牽絆,生人入室,起居作息皆需磨合,此皆細微之擾,足以亂三軍之思。晚輩斗膽,以為此時議婚,於公於私,皆非其時。」
他說完又行了一禮,然後不慌不忙地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繼續吃菜。那樣子,倒像剛才不過是隨口引了一段經文,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好!
好滴很啊!
馬承心裡暗暗喝了一聲彩。
這孩子時機掐得太准了,他這個豬腦子剛才怎麼沒有想到把孝期這張牌先
打出來?
先是孝期,再是及笄,最後再加一條「軍中主帥不宜分心」,三條理由從禮法到實務,層層遞進,一條比一條務實,每一條都打在向朗沒法反駁的點上。
《禮記》在這個儒家世界了,真是太好用了。
他看了李葛一眼,發現這孩子也正偷偷拿眼角的餘光瞟他,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像是在說:怎麼樣,我配合得不錯吧?
馬承收回目光,朝向朗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更加懇切:
「巨達公,慕紆賢弟所言,正是小子方才想說而未說出口的話。小子頭上還有孝期,此時議婚,於禮不合。小子可以不在乎旁人怎麼說,但家母在益州,她老人家聽到了會怎麼想?若是為了小子的婚事讓家母傷心,小子萬死莫贖。」
這話他有意把重心落在了「家母」二字上,孝道是儒家倫理的根基,向朗再有權勢,也不能逼一個兒子在孝期未滿時違禮吧。
向朗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李葛,又看了看馬承,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酒碗擱在案上。
「子固,議婚是一回事,婚娶是……」
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靠在胡床背上,沉默了片刻,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子固,老夫也不瞞你。費文偉來找老夫的時候,老夫其實也猶豫過。」他朝馬承擺了擺手:
「十四歲,確實小了些。只是老夫在荊州舊族裡找了一圈,和你年紀相仿、家世般配的姑娘,要麼已經許了人家,要麼年紀比你還大好幾歲。還有幾個是寡婦,那更不合適。陳孝起這個女兒,算是挑來挑去年紀最大的一個了,老夫本來想著,再過兩年及笄之後正好成婚,也不算太早。」
他又嘆了口氣,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你說得對,年紀是小了些。慕紆說得也對,你還在孝期,老夫不該在此時催你。費文偉那邊老夫自會去說,既然現在不合適,那就再等幾年。等你年紀再大些,孝期也滿了,再談不遲。不過子固,老夫有言在先——將來你若有意成家,陳孝起那邊還是要優先考慮。費文偉和楊威公替你張羅了這麼久,這份情面你不能不記著。」
向朗這番話給了台階,馬承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他立刻站了起來,朝向朗鄭重地行了一禮:「巨達公對小子如此體恤,小子感激不盡。巨達公和費公、楊公為小子的事操心奔波,這份情意小子記在心裡,絕不敢忘。」
向朗擺了擺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片臘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恢復了方才那個笑眯眯的表情:「行了行了,別跟老夫來這套虛禮。事情談完了,接著吃飯。來,嘗嘗這臘羊肉,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筷子已經在盤子裡翻了兩翻,挑了一片肥瘦最勻稱的夾進碗裡。
馬承也笑著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蒸鱸魚,李葛坐在下首,安靜地吃著菜,偶爾抬眼看看馬承和向朗,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有完全消散的笑意。
馬承瞥了他一眼,心裡湧起一陣感激。
今天要不是李葛及時把那三條理由端出來,他一個人既要拒絕婚事又不想得罪荊州派,這桌飯怕是沒這麼容易收場。
這小子方才那副得意的表情倒是挺可愛的。
他擱下酒碗,偏過頭看著李葛,壓低了聲音說了句:
「慕紆,你《禮記》背得不錯。」
李葛垂目答道:「子固兄過獎了。我只是恰好記得那幾條。」
向朗聽見了他們的對話,拿筷子點了點馬承:「子固,你可別欺負慕紆。這孩子老夫是見過的,讀書駁雜得很,你要考他《禮記》,他能從《曲禮》背到《喪服》。老夫忝居益州大儒,這些年,還沒見過哪個年輕人讀書讀得這麼雜的。」
「小子哪敢欺負他,」馬承笑著說,「小子只是覺得,有慕紆在身邊,以後跟人講道理的時候可以省不少力氣。」
向朗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靠在胡床背上,
「孔明挑人的眼光,」
他望著那片在午後風裡輕輕搖曳的竹子,忽然輕輕感慨了一句,「還是那麼准啊。」
李葛拿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沒有接話。
馬承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端起酒碗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窗外的竹影在午後風裡又晃了兩晃,一片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面前那碟蕨菜上。
他在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糟老頭子這一關總算是有驚無險的過去了。